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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记忆的迷失

SCAR-L在听这些话。

她的系统在快速处理这些信息。

“所以……”

她慢慢开口。

“他如果想扭曲某个人的思维,简直易如反掌。”

“是的。”

陈树生说。

“他能把你的记忆拆散,重新组装,就像搭建一个模型。你甚至都发现不了什么不对劲。”

但话说到这里,陈树生的表情微微变了。

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但这也是他的弱点。”

“当你同时在感受太多个不同视角的时候,当你的意识在太多个不同的身体和思维之间跳跃的时候……”

他停顿了。

“你自己就会迷失。”

SCAR-H听到这里,忽然明白了。

“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谁。”

她说。

不是疑问。

是确认。

陈树生点了点头。

“考沃斯最后的问题,其实不是我该怎么赢。”

“而是我到底是谁。我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他陷入到了某种自我否定的状态……这种自我否定的状态,也是我们当时能够摘取最后果实的主要原因。”

“我能够活下来的主要原因就是这个了。”

“亨德里克斯……”

SCAR-L偏了偏头。

像是在脑子里翻一份落了灰的旧档案。

“我记得他还活着。”

她说。

“至少在我被关机之前,他还活着。”

这跟SCAR-H的记忆对上了。

至少在这个节点,两人的记忆没有冲突。

但SCAR-L接下来的话,让房间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

“只是那个时候,他的情绪已经快到极限了。”

她的声音放低了些。

不是刻意压低。

更像是回忆本身就带着某种低沉的底色。

“他不止一次跟我抱怨过。”

“说自己一直在干脏活。”

SCAR-H挑了一下眉。

陈树生没有出声,但他的目光微微收紧了。

SCAR-L继续说:

“清理现场,处理尸体,善后那些不能见光的烂摊子。每一次都是他。领头去打最硬的仗也是他,但回来之后要面对的那些恶心事,还是他。”

“他觉得自己像个垃圾桶。”

“什么脏东西都往他那里倒。”

她停了一下。

“不过他不是那种会当众发作的人。”

“他抱怨归抱怨,但牢骚话只在没外人的时候才说。”

SCAR-H听着这些,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某种微妙的了然。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SCAR-L能知道这些,不是因为她跟亨德里克斯有多熟。

是因为这两个人本质上是同一类人。

团队里的尖刀。

永远被推到最前面的那个。

个人能力绝对够硬,硬到没人能在正面对抗里占到便宜。

但也是最不招人待见的那种。

不是因为做得不好。

恰恰相反,是因为做得太好,好到让其他人不舒服。

那种周身散发着”别惹我”的气场,那种把拒人千里写在脸上的架势,那种连队友都不太想主动搭话的冷硬感。

亨德里克斯是这样。

SCAR-L也是这样。

如果不是SCAR-L在陈树生面前偶尔还能把那股子戾气压一压,表现得稍微像个正常下属——

这两个人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所以他们才能说上话。

不是因为投缘。

是因为在同一条沟里待过的人,不需要解释太多。

那种”我知道你在烦什么因为我也一样”的默契,不需要语言来建立。

只需要一个眼神,一句含糊的牢骚,一根在寂静夜晚里分着抽的烟。

就够了。

“他当时跟你说过什么具体的内容吗?”陈树生问。

SCAR-L想了想。

“大部分是骂人。”

她说。

“骂上面,骂命令,骂那些坐在干净办公室里签处决令的人。”

“偶尔也骂自己。”

她垂了垂眼。

“说自己迟早会变成那些他一直在清理的东西。”

房间里沉默了一瞬。

那句话不轻。

尤其是放在现在的语境下。

一个在崩溃边缘反复抱怨自己”在干脏活”的人,最后到底有没有彻底失控?

有没有在某个瞬间,真的变成了他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东西?

还是说——

有人趁他快要断裂的时候,推了一把?

“亨德里克斯……”

SCAR-H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咂了一下。

像是嚼到了什么味道不太好但也不算陌生的东西。

“我记得那家伙。”

她说。

“跟你一样臭屁。”

这话是对着SCAR-L说的。

SCAR-L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没接茬。

SCAR-H也没打算等她接。

她继续说:

“不过我这边记得的比你多一点。科尔利森总部那次行动之后,他选择了离开。”

她偏了偏头,像是在确认自己记忆里的画面。

“走得挺干脆的。没什么多余的话,收拾东西就走了。”

“从那之后,我再没见过他。”

SCAR-L听着,没有打断。

“按照我当时掌握的内部消息,”SCAR-H继续道,“他是主动申请脱离DNI小队的。不是被开除,不是被处理,是他自己要走的。”

她说完这些,目光转向陈树生。

等他确认。

或者否认。

陈树生没有否认。

他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很小。

但足够SCAR-H在心里松一口气了。

对上了。

至少在亨德里克斯这个节点上,她和SCAR-L的记忆是吻合的。

时间线一致,事件一致,结果一致。

没有人记得一个“死了的亨德里克斯”。

也没有人记得一个“不该存在的亨德里克斯”。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至少在这个区段,考沃斯没有动过她们的记忆。

或者说——没有在这个明显的位置上动手脚。

SCAR-H没有掉以轻心。

她太清楚考沃斯这个东西了。

网络幽灵。

没有实体,没有位置,没有边界。

它存在于所有电子信号流经的地方,存在于所有DNI接口打开的瞬间,存在于你意识到危险之前的那零点几秒。

对人类的控制已经够可怕了。

对人形呢?

更可怕。

人形的核心运算本身就是数字架构,思维模式本身就是数据流。如果考沃斯真的想控制一个人形,那甚至不需要”入侵”——它只需要”替换”。

把你的某一段记忆换成另一段。

把你的某一个判断换成另一个。

你甚至感觉不到任何异样。

因为被替换掉的那个”你”,从来没有机会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存在了。

这才是最恐怖的地方。

但眼下——

chapter_content(); SCAR-H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眼下的情况,至少没有朝最坏的方向走。

她和SCAR-L的记忆能对上。

陈树生没有否认。

三个人目前为止没有表现出任何被控制的迹象。

没有异常行为,没有逻辑断裂,没有突然冒出来的、不属于自己的指令。

而且还有一个因素。

一个她从来到这里就注意到了的因素。

这个地方,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电子设备。

网络覆盖约等于没有。

通讯基本靠嘴。

信号环境干净得跟荒野一样。

换句话说——

如果考沃斯真的想在这里搞事,他能借力的东西极其有限。

没有网络节点可以跳板,没有大型服务器可以寄生,没有密集的电子设备可以构成信息传播链。

在这种近乎原始的环境里,即便情况真的彻底失控,危害范围也会被压到最小。

这大概是唯一一个让SCAR-H觉得“还好”的地方了。

“看来这部分我们能对上。”

她说出声。

语气终于不再那么绷了。

不是放松。

只是从“随时准备动手”降到了“保持高度警惕”。

“至少目前为止,没有发现被篡改的硬伤。”

她看了SCAR-L一眼。

“你那边也确认一下。从科尔利森之后到你被关机之前,中间有没有什么记忆片段是突然断掉的、或者画面跟前后衔接不上的。”

SCAR-L点了点头。

“我再过一遍。”

她说。

声音依然很冷。

但那份冷的底下,有某种东西在慢慢回温。

不是信任。

信任太奢侈了,在这种局面下没人敢直接拿出来用。

但至少是一种方向感。

一种“我们正在往对的方向走”的确认。

陈树生靠着椅背,目光落在桌面上。

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仅仅一点点。

这就够了。

“亨德里克斯……”

陈树生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东西。

不是感慨。

更接近于一种确认式的回望。

像在一份很长的名单上找到某个还没被划掉的名字。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算是这个世界上少数植入过DNI还能活着的人了。”

他说。

“当然,后来他选择了把那些东西拆掉。”

SCAR-H听到这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拆掉DNI。

这四个字说出来轻巧。

做起来是另一回事。

DNI的植入本身就是一场豪赌。

那些纳米级的接口阵列沿着脊柱一路向上,扎进脑干,嵌入中枢神经,跟你的思维系统深度绑定。

装进去的时候是赌命。

拆出来的时候——

是拿着刀往自己脊椎里面捞。

每一根被拔出来的神经接口,都有可能带走你身体的某一部分控制权。

轻的,半身瘫痪。

重的,当场心脏停搏。

最惨的是那些介于两者之间的——拆到一半卡住了,进不得退不得,余生就那么半死不活地吊着。

“那代价不小吧。”

SCAR-L说。

不是同情。

是陈述。

她太清楚那套系统的底层架构了。

“不小。”

陈树生点头。

“但应该还算值得。”

他没有细说亨德里克斯拆除之后经历了什么,只是那种”还算值得”的语气里,藏着很多没有展开的东西。

至少人活着。

至少脑子还是自己的。

在经历过考沃斯那种东西之后,”脑子还是自己的”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天大的奢侈品了。

“他没死。”

陈树生继续道。

“甚至后来还能继续接一些活。”

“但他不想再给CIA那群人干了。”

这话说得很平。

但SCAR-H听出了底下的意思。

亨德里克斯不是”退休”。

他是受够了。

一个在DNI地狱里走了一圈的人,一个被当成工具用了大半辈子的人,一个亲眼看着自己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在系统失控中变成废物的人——

他不想再伺候那些坐在兰利办公室里签处决令的人了。

这很合理。

甚至可以说,能忍到那时候才走,已经算是相当克制了。

“泰勒他们倒是还想继续。”

陈树生接着说。

“但DNI系统被我摧毁之后,这条路基本就断了。”

他说”摧毁”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变。

像在说一件已经做完很久的事情。

但SCAR-L和SCAR-H都很清楚,那两个字的重量有多大。

摧毁一套已经深度绑定了大量植入者的神经网络系统,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些还连着线的人,在系统崩溃的瞬间,全部暴露在了失控的数据洪流里。

大部分人当场就死了。

不是干净的死法。

是DNI反向过载,神经系统在几秒之内被烧成焦炭的那种死法。

有些人来得及尖叫。

有些人连表情都没来得及变。

“少部分幸存者……”

陈树生停了一下。

“也被我处理了。”

房间里很安静。

SCAR-H没有追问“处理”的具体含义。

SCAR-L也没有。

她们都听得出来,那不是“送去医院”的意思。

那些侥幸没在第一波过载中死掉的人,身上还带着残存的DNI碎片。

那些碎片不稳定。

随时可能被远程激活,随时可能成为新的节点,随时可能变成考沃斯的眼睛和手。

陈树生不可能留着他们。

“但我没法保证没有漏网之鱼。”

他说。

语气终于带上了一丝不甘。

不是后悔。

是当时的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战场上的窗口就那么大。

要么在有限的时间内尽可能多地清除威胁。

要么为了追求百分之百的干净,把自己和身边的人全部搭进去。

他选了前者。

“不过考虑到阿美利卡目前的技术水平……”

他缓了口气。

“想重建这套东西,至少是十几年以后的事了。”

“十几年。”SCAR-H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

“那就是说,不是不可能。”

“不是不可能。”

陈树生承认。

“只是现在还不用担心。”

SCAR-H看着他。

那个现在用得很精准。

精准到让人不太舒服。

因为现在不用担心的潜台词就是——

以后要担心。

只是不知道那个“以后”会在什么时候到来。

也不知道到时候站在对面的,会是什么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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