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2章 颓势

“张荩忱在哪儿？”陈默猛地转过身，打断了他。

徐祖诒指着地图上的宜城以东：“三十三集团军主力在田家集、留家小集一带，张总司令亲自带两个团渡过了襄河……”

“他渡江了？！”

陈默双手按在沙盘边缘。

“南路防线全丢了，十三师团就在宜城外围，他这个时候带少数部队渡江去抄后路？！三十三集团军正面部队全线后撤，他身边拢共就几个警卫营，一旦被合围，他拿什么脱身？！”

李宗仁面部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

不到五天。

整整五天时间，第五战区苦心经营了一年之久的第一线阵地，土崩瓦解。

所谓“打完就跑”的十天短促突击，演变成了一场精心策划追击行动。

开战不到一周，一线阵地被相继突破。

这绝对不是一个好现象，因为溃败之势是很容易在军中蔓延的。一旦整个战区都陷入这种状态，那么部队就很难掌控了。

于是，在5月5日当天。

委员长再次致电第五战区长官司令部以及前线各部队的高级将领。

重申此次作战，日军进攻兵力不大，也没有什么重大战略企图，各部应“正宜识透敌情，把握时机”。

李宗仁背着手站在作战地图前，后背绷得紧紧的，连头都没回：“委座的原话，一字不差念出来。”

徐祖诒咽了口唾沫，低头念道：“敌此次西犯，兵力薄弱，企图全在虚声恫吓。各部队切勿惊慌失措，务须于适当时机断其侧背，歼敌于退却途中。”

“歼敌于退却途中？”

门外一名刚从枣阳跑回来的骑兵参谋浑身泥水，噗通一声瘫坐在门槛上，抹着脸上的血泡苦笑起来：“徐参谋长，您去问问北边三十一集团军的弟兄，他们看见鬼子退了吗？人家开着铁王八，顺着唐河两岸一路放炮狂奔！那不是退，那是赶着去投胎抄咱们的家底！”

李宗仁闭了闭眼，重重吐出一口闷气：“唐河现在什么情况？”

“丢了！”

骑兵参谋扯着破锣嗓子喊：“五月七号晌午丢的！第3师团的前锋直接压到唐河县城下，战车排成三排碾过来！南阳守军不敢接火，全缩进伏牛山里去了！”

徐祖诒手里的电报纸猛地揉成了一团，额头上全是冷汗：“南路呢？（预备役）第13师团走到哪儿了？”

“南路已经拿下宜城！”机要参谋又递上一份急电，“不仅如此，（预备役）第13师团主力正从流水沟分兵两路，一路向枣阳插过来，要和中路的第39师团汇合！德公，枣阳快成死地了！”

短短两天，五月七日夜。

北路唐河失守，中路随县被穿透，南路宜城沦陷。

老河口地图上画好的三个大口袋，变成了三把插进鄂北心窝里的刺刀。

各集团军根本没人去理会山城那份催促反攻的嘉奖令。

在绝对火力的碾压下，中央军、川军、西北军凭着本能，大踏步向外线大洪山、桐柏山里钻。

人人都想保存实力，人人都认定日本人打几天就会走。

公路空了，渡口丢了，溃兵扔下的粮食弹药在泥泞里被日军的坦克碾成烂渣。

八十四军军部，枣阳城。

军长莫树杰靠在土墙下，手里捏着一个凉透的高粱面窝头，嚼得满嘴是渣。

“军座，吃口咸菜吧。”军参谋长递过一只破搪瓷缸子。

莫树杰摆了摆手，把最后半拉窝头硬生生咽下去，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吃个屁！委员长让咱们把敌人引到外线，咱们现在跑进外线了，枣阳城谁来守？”

“长官部刚才来电，让咱们坚守枣阳待援。”

“待援？谁来援？！”

莫树杰指着窗外震天动地的轰鸣声，瞪大了眼珠子：“汤恩伯的三十一集团军在南阳看大戏，孙仿鲁的第二集团军在桐柏山里逮兔子！现在枣阳城外头，北面是第3师团，南面是（预备役）第13师团，正门堵着第39师团！三条恶狼咬一块儿，老子拿一个残破的八十四军去给他们塞

牙缝？！”

正说着，头顶掠过三架九七式轰炸机，刺耳的呼啸声由远及近。

几秒钟后，城东粮库方向腾起两根黑红色的烟柱，大地跟着剧烈抖动，屋顶的黄泥扑簌簌往下落。

一名浑身是灰的团长连滚带爬冲进指挥所：“军座！双沟方向发现鬼子骑兵！足足有七八百骑！他们把咱们去老河口的近道切断了！”

屋里的军官们倒吸一口凉气。

“双沟被切了？”参谋长脸色煞白。

“还没完呢！”那名团长带着哭腔大喊，“下午一点整，枣阳东北边的吉河也冒出来一队鬼子！带着平射炮和跨斗摩托，吉河渡口已经失守了！”

啪的一声脆响。

莫树杰一把扯下领口上的扣子，将佩枪拍在桌上。

四面合围。

园部和一郎的铁笼子，在五月八日这一天，彻底合上了闸门。

“不能全死在这烂泥塘里。”莫树杰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嗓音，“传我的命令，一七四师和一八九师立刻集合！”

参谋长赶紧掏出钢笔：“走哪条路撤？”

“经杨家垱强渡唐河，过白河，奔邓县！”莫树杰在简易地图上狠狠划了一道线，“到了邓县，直接向老河口战区长官部靠拢！”

“那枣阳城呢？枣阳要是丢了，战区长官部那边怎么交代？”

莫树杰的眼皮剧烈跳动了几下，咬着牙说道：“命令一七三师，断后，掩护全军主力后撤。”

所有人都明白这道命令意味着什么。

在三路重兵合围之下，留下来断后的一七三师，等于被直接推上了断头台。

“军座，钟毅师长手里……”参谋长声音颤抖。

“按军令办！”莫树杰大吼一声，抓起手枪插进枪套，“只要主力活着走出去，咱们就还有本钱！打电话给钟毅，老子在老河口等他喝酒！”

随即，第11集团军所部第84军和第39军开始撤退。

第173师作为断后部队，掩护其撤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