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湘王焚府，朱棣来访

“只可禀告殿下一件事情——先前金陵病榻上躺着的并非太上皇，之后所发的驾崩诏告也不是真情。”

这句话让朱柏一时没有站稳。

他扶住案角半晌才缓过来，追问道：“那么新帝继位，是父皇的意思，还是……”

来人将朱允炆进药、伪传内禅之命的事情简要说了，却没有多提金陵如今有哪些臣子知晓内情，只明确告诉他，湘王假死离府的安排除陛下与蒋瓛直接领着的人之外，不能让旁人知道。

朝中不能知道，燕王不能知道，便是陈氏，也不曾奉旨知晓。

朱柏听到后来，脸上的神色已经不知该如何形容。

他这些日子以为父皇已经不在，只顾自影自怜，觉着朝廷中再无人替自己说话只能等死，如今才知道，那个将自己逼到王服都已经穿好的侄子竟然还对父皇做过这样的事。

“那父皇为何还……”

朱柏问到一半又自己停住。

密旨已经在手里，他能够问，却不能要求面前一个奉命来的人将父皇所有安排都同自己说明白。

来人看过院外的火料，低声说道：“王府这场火可以烧，只是殿下不能留在里面。”

“事后外面会收到殿下自焚的消息，从此再没有人来押湘王入京问罪。”

朱柏抬头：“我若走了，王妃与府中其余人怎么办？”

“王妃那边另有人照应，不会因此落到来使手中。府中尚且没有离开的，臣等也会设法带出。”

“但他们各有安置，不会知道殿下去了何处，更不会知道殿下还活着。此后殿下暂时不能去见王妃，也不能给旧人报信。”

朱柏听着，慢慢坐了回去。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玉带，想起当年辞父就藩事后，他父皇曾叫诸王转过身让他看看带后的样式。

旁人都回了身，自己却只将带子转过说君父不可背。

父皇当时很高兴，还专门同旁人夸过。

如今自己准备以死守住的那点名分，竟然要由父亲再来劝他放下。

朱柏抬手将玉带解开放在膝上，没

有再问出去之后还能不能保住湘王的封号。

这并不是保全王爵的一份恩典。

他若答应，便要让世人都以为自己死在这里，连最亲近的人也只能听见那份死讯。可若不答应，父皇派人来救，自己反倒只顾着这点不肯丢的体面仍要在此送命，又算什么？

朱柏将那封信重新折好，问过来人姓名，又将自己先前遣走的人名说清楚，请对方别在事后遗漏。

说完这些他才脱下那件王服，放在案上。

“告诉父皇，儿子听他的。只是这些人并没有跟我谋什么反，日后若有人拿他们来凑罪状，还请替他们说一句。”

来人领命，随即收回密信，没有将它留在朱柏手里。

临走之前，朱柏又回了一趟书房。

他从前出门不论去多久总要带几册书，替他收拾的人也知道规矩，常将他近日正在看的几本先放好。

如今案旁竟然还留着那只书囊，里头装着校到一半的书，夹页上有他前日随手写的两个字。

朱柏将书取出来，想了想又放回去，只抽走了夹在中间的空白纸。

屋外的人没有催，他却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从前游山访胜那样，站着看半日等所有人都候齐才走。

到了门口他回头问，救出去的人往后若听说王府已经烧了还会不会被当作逃仆追索。

来人答应，会替他们各自安顿，朱柏不必再出面。

朱柏点头，末了又说那几册书若烧不尽，也不必特意替自己寻回来。

他说完，便跟着来人离开，走过院中那匹已经备好的白马，也没有再上前去牵。

天还没有亮，湘王府便起了火。

火先从内院烧起来，外面的兵丁见了，急着要进去拿人，里面却有人呼喊王爷已经赴火，几处门又堵得严实，一时没有人敢先往里闯。

等大火越过屋脊，再想找一个能够当面回话的湘王，已经没有了踪影。

天明之后，官府收到的便是湘王阖府自焚的禀报。

来使遣人反复搜寻，所得的衣冠、残物，足够叫他们将那份回文写完。

至于到底有多少人死在火中，有多少人原先已经离府，问起来却各有各的说法。

京中的旨意很快到了，称湘王畏罪自焚，削去封号，废为庶人，谥号为“戾”。

而一辆离开荆州的旧车里，朱柏穿着不合身的布衣，听见路旁有人说湘王爷已经烧死了。

他没有掀帘，只将手中那块从王府带出来的旧书签攥住，过了许久才放开。

坐在前面的锦衣卫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叫他殿下，只问下一处要不要停下歇脚。

朱柏摇头，让车继续往前走。

“这里....暂时已经没有湘王朱柏了，只剩下一个叫做朱柏的儿子。”

.....

.....

建文元年，末。

冬日大雪纷飞，官渡也银装素裹，凭空添了几分的萧萧肃杀之意，寒冷将整个雁鸣湖都覆盖住了。

陈则民回到官渡之后，先将从京中带回的公文分了出来。

该归还衙门的都已经交清，留下的多是从前读书时的旧稿以及几桩案子中依法留存的副本。

他没有将它们摆在最显眼的地方，只让人另腾一只书柜按年份收好。

家里人以为他骤然去职多少会有些不快，可等过了几日见他早间照旧起身，午后也肯往学宫走一趟，便渐渐放了心。

朱棣便是在这时来的。

来人没有报亲王仪仗，只托门房递一句话，说北边有位旧人想当面见一见陈公。

陈则民听完让人将他请到侧院，见到那件带着路上灰尘的短衣，便先吩咐将跟来的人安排在外面歇一歇。

门关上之后，朱棣摘下帽子露出一张比离京时消瘦了些的脸。

“陈公。”

他拱手想行一礼，陈则民没有让他弯下去，只侧身请他坐。

朱棣坐在那里，满面尘埃、无奈、悲痛、种种复杂的情绪在短短的数十天之内交杂出现在他的心中，将这个几乎可以称得上是铁人的人打击的心灰意冷，如同庙宇中的和尚。

“陈公......他....怎么能如此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