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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1章 几点下班

“我也去。”付工说。

“你去干什么?”

“我暖壶得灌水。”

开水房跟人事科是两个方向。程工没戳穿他。

三个人往楼后头走。

“您在哪个组?”付工问。

“没说组。分工表上写的是核心算法优化。”

“那是一栏,不是组。”程工说,“陈处长,您得要个名分。”

“要名分干什么?”

“领东西。”付工接过去,“组长签字,能领示波器,能领晶体管。组员签字,只能领草稿纸。”

“草稿纸也够用。”

“不够。”付工急了,暖壶在胳膊底下晃,“您是学部委员。全所才几个学部委员?您进来当组员,那几个组长怎么坐?坐您上头开会?”

程工跟着点头:“老吴那个总体组,上回让您改方案,回头评奖说是集体智慧。您这回要是又挂个组员,还得集体。”

陈卫东看了他一眼。

“这事所里都知道?”

“卢老师在食堂说过四回。”

人事科在一楼拐角,屋里一个女干事,戴着套袖,面前摆着一沓空白通行证。

她接过借调函看了,抽出一张卡片,蘸了蘸钢笔。

“姓名,陈卫东。单位,一机部借调。”她抬头,“职务填什么?”

“研究人员。”

女干事笔尖停住了。

学部委员,借调,研究人员。三样东西搁一张卡上,她没见过这么填的。

“填组长。”

门口有人说话。

卢海站在那儿,怀里抱着一摞草稿纸,少说有两寸厚。

陈卫东看着那摞纸。

前些天他还琢磨过,这老头往后每天早上会抱着草稿纸站在门口。没想到头一天就站到人事科来了。

“算法一组,组长。”卢海走进来,把草稿纸放到桌上,“年前就定了。组长那一格一直空着,我拿铅笔写的你名字,怕别人看见,又拿橡皮擦了。”

“擦了还算定了?”

“我心里定了。”

卢海不等他接话,转身对着程工和付工。

“正好你俩在。卫东主导核心算法。程工,你管硬件

适配,他算法定下来,运算器、控制器那边怎么配,你去落。付工,编译和调试归你。”

付工张着嘴:“我?”

“你暖壶灌满了没有?”

“还没。”

“那你就是闲着。”

付工抱着暖壶不说话了。程工把兜里那截纸带又攥紧了。

“卢老师。”陈卫东说,“组长我不当。”

屋里静了一下。女干事的钢笔悬在半空,一滴墨水落到卡片边上。

“为什么?”

“组长要开会,要排进度,要写周报,要跟别的组扯皮,谁占机时多了、谁的元件领少了,都得管。”陈卫东说,“我来是算东西的,不是来管人的。”

“这些我替你管。”

“那更不对。”陈卫东说,“我当组长,您在底下给我当副组长,替我开会,替我写周报。五十多岁的人,给我跑腿,所里怎么看您?”

“我不当副组长。”卢海说,“我当组员。”

付工没憋住,暖壶盖子颠了一下。

“那就更不行。”

卢海不说话了。他推了推眼镜,又推了推。

程工在边上看着,心里打鼓。卢老头在所里出了名的轴,跟所长都能磨一下午。陈处长也不是好说话的。两个人顶上了,今天这张卡怕是填不完。

“那这样。”

卢海开口了,“二代机是一个大项目,项目组长是我。项目设个副组长,只管技术方向,不管行政。开会我去,周报我写,扯皮我扯。你就管一件事,机器往哪儿走。”

陈卫东想了想。

“不开会?”

“技术会你得在。别的会,我替你。”

“不写周报?”

“我写。”

“下班呢?”

卢海愣了一下:“下班什么?”

“几点下班。”

“函上写了,所内不作考勤要求。”

陈卫东点头。

“行。”

卢海没吭声,转头冲女干事抬了抬下巴。

女干事低头写:二代机项目组,副组长。

写完,她看了一眼借调函上的出生年月,又看了一眼眼前的人,把卡片翻过来,在背面核了

一遍年份。

二十四。

所里的项目副组长,上一个是四十七岁当上的。

通行证上的墨还没干,卢海就把卡片往陈卫东手里一塞。

“走,人都等着。”

“等多久了?”

“八点开会。”卢海看了眼手表,“现在八点一刻。”

“您通知的八点?”

“我通知的七点半。”卢海走在前头,“想着他们拖拖拉拉,八点能到齐。结果全到齐了,就差咱们。”

程工、付工跟在后头。付工的暖壶还是空的。

楼道窄,两边的门都开着,屋里没人。桌上摊着图纸,椅子推得歪七扭八,一只搪瓷缸还冒着热气。

走到楼梯口,卢海脚步慢下来。

“卫东,有句话先说。”

“您说。”

“组里几个老同志,脾气倔。总体组的老吴,吴启年,剑桥回来的。存储组的老邵,在列宁格勒待过四年。他们干这行的时候,你还在念小学。”

“我小学念得挺好。”

卢海没接这句。

“他们嘴上要是不客气,你别往心里去。”

“技术上的事,看本事。”陈卫东说,“本事不够,客气也没用。本事够了,不客气也得听。”

卢海回头看他一眼,推了推眼镜,没再说。

可再一想,红星厂那三根线,礼堂侧门那句“保护没做”。

压得住。

他把草稿纸往怀里抱紧了点。

会议室在二楼东头,原先是三间屋,去年拆了两堵墙打通,墙根的印子还在。屋里四排长桌,坐了二十多个人,后头还站着几个。最前面一块黑板,擦得很干净。

门一开,说话声停了。

二十几个人一块儿往门口看。先看卢海,再看卢海旁边那个。

藏蓝呢子大衣,夹个公文包,脸刮得干干净净。

前排有人小声问:“哪个口来的秘书?”

旁边的人摇头:“卢老头说今天来个领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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