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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8章 欲承其果,必担其重

真界核心,一处幽静山谷。

浓雾笼罩着四周山峦,层层叠叠,深不见尽头。谷中却颇为清明,一汪清潭静卧于古木之间,水色澄澈,倒映着枝叶间洒落的斑驳微光。潭畔生着几株不知名的灵草,细长叶片泛着浅淡银辉,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浓郁的根源之息弥漫其间,让整座山谷都透着一种远离尘嚣的宁静。

云澈在谷口布下一道结界,又以神识仔细探查四周,确认附近并无异动,这才折返回到潭边。

姬轻仪已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坐下。

她略微感知周围的气息,轻声道:“这里的根源之息倒是充沛。”

“嗯,帮你疗伤正合适。”

云澈在她身前坐下,伸出右手,“把手给我。”

姬轻仪稍稍一顿。

她自幼清修,性情清冷,素来不喜与男子亲近。即便此前曾与云澈并肩御敌,彼此间已有了相当的信任,两人也未曾有过这般直接的接触。

不过,那份迟疑也仅仅持续了片刻。

她便将白皙柔荑递了过去。

云澈以两指轻搭其腕脉,一缕温和的玄力随之悄然探入。

姬轻仪微垂眼帘。

她的手腕纤细白皙,肌肤如凝脂般细腻。隔着那两根轻搭于腕间的手指,她能清晰感受到一丝属于男子的温度。

那感觉有些陌生。

但云澈神情专注,心神显然已尽数沉入她的神脉之中,并未留意这些细微之处。

姬轻仪也渐渐敛去杂念。

“嗯......”

但仅仅片刻,云澈便收回了手,“比我预料的,似乎还要麻烦一些。”

姬轻仪抬眸:“连你也觉得麻烦?”

云澈笑笑,半开玩笑道:“我说轻仪圣女,你是不是有些——太看得起我了?”

“这不是理所当然么?”

姬轻仪脸色苍白,眸光却几位平静:“凭你先前做过的那些事情,实在很难让人低估你。况且你擅长光明法则,光明气息之纯粹,在我认知中仅次于青华大人。”

顿了下,她继续道:“若连你都觉得棘手......”

“别担心,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云澈笑笑,旋即目光落在姬轻仪染血的心口,神情渐渐认真起来:“你这神脉受损、肉身之创倒还好说。真正棘手的,则是你心脉深处环绕的.......那些失序剑意。”

听到这句话,姬轻仪眸光微动。

她心脉深处的异状,被自身剑意与秩序法则层层掩盖,即便是同境界的强者,也未必能够轻易察觉。

云澈却只凭方才片刻的探查,便已窥见其中关键。

云澈继续道:“所修剑意,却伤创己身......看样子为了保护小清凝,你付出的代价远非表面那么简单啊.......”

姬轻仪垂下眼帘。

提及妹妹,她原本平静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片刻后,她轻声道:

“……这件事,不要让清凝知晓。”

她稍稍停顿,声音愈发轻缓。

“我不想让她担心,更不愿她为此生愧。”

“放心,我不会说的。”

云澈答得干脆。

他望着姬轻仪,片刻后,若有所思地道:“极道剑意,不为守护,若为守护,必创己身.......不过我很好奇——小清凝最多也只是被淘汰出这场试炼而已,而不会真正身死,若论理智,你难道不应该.......”

不应该舍弃妹妹,保全自己,进而手刃更多敌人么?

当然,这随后一句话,云澈并未宣之于口。

也无需如此。

如姬轻仪这般聪慧与五行,很轻易便可明白他的意思。

“理智.....”

她轻轻重复这两个字,目光微垂。

清潭之上,一片落叶随风飘下,在水面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片刻后,她转而反问:“云澈公子,你心中可有极为在意,不论如何代价,如何境况,也不愿她受伤的人么?”

听到这个问题,云澈短暂微怔。

几乎在同一瞬间,许多熟悉的身影,便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他脑海之中。

茉莉、夏倾月、萧泠汐……

那些深藏于记忆中的容颜,有的清晰如昨,有的已隔着漫长岁月,却无一不牵动着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最终,纷乱的思绪,渐渐定格在一道身影之上。

那是一个笑容纯粹的少女。

她眸光澄澈,笑靥明媚动人,

仿佛世间所有的阴霾,都无法沾染她分毫。

记忆中,那温润的唇瓣轻轻张合。

一声“父亲”,仿佛穿过了遥远的时光,再次萦绕耳畔。

云澈心魂微漾......久难平息。

“……有很多。”

良久,他才轻声回答,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我明白了。”

姬轻仪看得出来,方才那短短一瞬,云澈眼中曾掠过一种极为深切的情绪。

那并非寻常的怀念。

而是一种即便隔着漫长岁月,也依旧不曾淡去的牵挂。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总能在险境中从容谈笑的男子,似乎也有着许多不为人知的过往。

而云澈已然收敛心绪。

他缓缓抬起右手,一缕纯粹神光自掌心升起,明灭流转,随后在他的引导下不断分化、变幻。

片刻之后,竟凝成了两股姬轻仪再熟悉不过的力量。

一道锋锐至极,似可斩断万物。

另一道则变幻莫测,时而平稳有序,时而紊乱无常。

“极道剑气,和……秩序法则?”

姬轻仪神色微动。

她凝视着云澈掌间的两缕神光,眼底浮起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

“你所主修之力,便是这极道剑气与秩序法则。”

云澈望着掌心不断变幻的两股力量,缓缓道:“尤其秩序法则——顺可困敌防守,逆则乱序戮敌……乱序之外,再灌极道剑气,则威力更甚。”

“……”姬轻仪安静无言,但心底却已掀起不小的波澜。

因为云澈短短数语,竟将她姬蘅一脉最为核心的神力运转之理,概括得几乎毫无遗漏!

更令她惊异的是,他并非仅仅看出了其中门道。

而是已能将这两种力量,以自身玄力初步模拟出来。

要知道,极道剑气与秩序法则皆玄奥至极,尤其后者,更涉及天地法则最深层的运转变化。

纵然是天资卓绝之辈,也未必能在短时间内窥得其门径。

而云澈此前,分明从未真正修习过她这一脉的神道!

云澈却似乎并未察觉她心中的震动。

他继续道:“此法虽强,但弊端却也极其明显。”

“弊端?”

姬轻仪眸露疑惑。

“没错。”云澈五指微动——掌间原本泾渭分明的两股神力,忽然开始相互靠拢。

极道剑气的锋芒骤然凝聚,乱序之力则如无形的洪流,将其层层包裹。

下一瞬,两股力量骤然合一!

轰!!

煌煌炸裂!

一股极其狂暴的神力,骤然自云澈掌间迸发!

那仅仅是无比细微、纤薄的一缕力量,却令结界之内的百丈虚空剧烈震颤,久久难以平息。

清潭之上,水波层层荡开。

连潭边古木的枝叶,都被那股无形的余威震得簌簌作响。

姬轻仪凝眸望去。

她自然看得出来,云澈方才所模拟的力量远远无法与她真正的极道乱序之力相比。

但那一瞬间的狂暴与失控,却与她此前遭受反噬时的情形,惊人地相似。

“以极道剑气驾驭乱序之力,平日自然无碍,可这融合而成的狂暴神力,一旦超出你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

云澈缓缓收拢五指,将掌间残余的神力尽数湮灭,“杀敌之前,却会……先行噬主。”

姬轻仪沉默下来。

云澈所言,她并非全然不知。

只是多年以来,她早已习惯了以自身强横的神躯与神源,承载两股力量交融时产生的反噬。

而极道乱序之力的威能,也确实足以让她忽略其中大部分隐患。

直到此次,为了保护姬清凝,她接连强行催动远超自身负荷的力量。

那些原本被压制的隐患,终于彻底显露。

许久之后,她才缓缓开口:“你想说什么?”

云澈轻轻一笑,转头望向结界之外。

浓雾依旧笼罩着山谷,远处偶有根源兽低沉的吼声传来。

这片看似安宁的真界核心,随时都可能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恶战。

云澈沉吟片刻,才重新开口:“我有个提议——不但可帮你恢复伤势,或许更可让你的实力更进一步,并且……”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姬轻仪脸上。

两人视线相接。

“帮你数倍,甚至十数倍强化神躯,进而彻底消除极道乱序之力的,弊端与隐患。”

“?!”姬轻仪眸光剧

动。

那份素来不曾轻易动摇的清冷与从容,终于在这一刻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她几近失声道:“你说什么?!”

剑道更进一步,已是足以令她心神震动的机缘。

可数倍,甚至十数倍强化神躯……

更遑论彻底消除极道乱序之力的弊端与隐患!

这意味着,她不仅能将自身神力催动至更高的层次,更可能摆脱长久以来制约极道剑气与乱序法则的那道无形枷锁。

对于修炼此道的她而言,这样的诱惑,甚至远胜过寻常意义上的修为突破。

而云澈的神情,却并未因她的震惊而有所变化。

“若你能变得更为强大,对于这场试炼而言,无疑是巨大的助力。”

云澈道:“不过,这世间从没有白来的好处,天大的好处,往往也伴随着更为巨大的风险。”

姬轻仪心头微沉。

她看着云澈,方才的震惊渐渐敛去,重新恢复了几分冷静。

“欲承其果,必担其重,风险......理所当然。”

她玉指微曲,缓缓道,“不过我想知道——最差的结果,是什么?”

云澈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也没有试图以任何言语淡化其中的凶险。

“修为尽失,从头再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仿佛令山谷间的气氛,骤然沉重下来。

“修为……尽失。”

姬轻仪低声重复,随后便是久久的无言。

对于寻常修炼者而言,修为尽失已是难以承受的灾厄。

而对她这样一位历经漫长岁月、才走到三转巅峰的绝世天骄来说,其中代价更是难以估量。

那意味着曾经无数年的苦修,可能尽数付诸东流。

“当然。”

云澈话音一转:“你也可以选择单纯的疗伤,若仅此而已,我有把握在数个时辰内替你化解大半隐患,并帮你压制心脉深处的乱序剑息……让你尽可能以全盛姿态,来参与接下来那场不可避免的恶战。”

“至于彻底治愈……则需要在这场试炼通过之后,我再为你想办法。”

云澈继续道:“当然,那是乐观的情况下,更大的可能——我们压根通过不了这场试炼。”

话音落下,结界之内再次陷入寂静。

微风掠过潭面,细碎的波光映在姬轻仪雪白的衣袂上。

她没有立即回答。

只是垂眸望着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曾执剑斩过无数强敌,也曾在最危急的时刻,将妹妹护在身后。

她很清楚,云澈提出的并非一条安稳之路。

而是一场将自己多年修行都押上的豪赌。

若败,她可能失去如今拥有的一切。

若成……

她或许能在这场绝境之中,为所有人争出一线生机。

不知过了多久。

姬轻仪终于重新抬眸:“若我修为真的尽失,面对那些异族,你岂不是会更加头疼?”

“当然。”

云澈颔首,神色认真而凝重,“这无异于一场赌博,一场豪赌。是否开启这场赌局的权利,在你手中,而我,只能尽力不让你全盘皆输。”

姬轻仪垂下眼眸。

潭水映着她的身影。

一阵微风吹过,水中的白衣随之轻轻摇曳,渐渐模糊,又重新清晰。

她静静望着那道倒影。

良久。

姬轻仪缓缓抬起右手。

嗡——

一缕雪白剑气,自指尖悄然凝现。

剑芒纤细,却依旧纯粹而锋锐。

即便神脉受损、心脉暗藏反噬,那份深植于剑心的凌厉,也不曾有半分折损。

她凝视着那道陪伴自己走过漫长修行岁月的剑芒。

“若只求稳妥,我便不会走到今日这般地步。”

声音很轻,却没有丝毫犹疑。

“所以……”

她缓缓收拢五指。

那缕雪白剑气随之消散。

姬轻仪抬眸看向云澈,清冷的眼睛里,已不见方才的迟疑与震动。

“开始吧。”

云澈望着她。

片刻后,他最后确认:

“不后悔?”

“无悔。”

姬轻仪轻轻颔首,与云澈目光相对。

那张仍带着几分苍白的绝美容颜上,忽然浮起一丝极浅的笑意。

“大不了如你所言那般……从头再来便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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