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当企鹅
书名:少女前线:141指挥官 作者:Caides
第九十六章 当企鹅
不是所有人都想当企鹅。
这话陈树生在心里放了很久,从来没在会议上当众说过。
不是怕得罪人——得罪人这件事他在来南极之前就已经做完了。是说了也没用。
人只有在亲眼见过海之后才会理解为什么鱼不想一辈子待在鱼缸里,而那些从出生就待在鱼缸里的鱼,你跟它们描述海水的咸度、潮汐的节奏、暴风雨来临前海面上那种低气压的闷热,它们只会觉得你在讲一个不可验证的寓言。
南极的地下城市里住着这样一批“鱼”。
他们中的年轻一代是在建设期之后出生的,从记事起头顶就是穹顶灯带的暖黄色光,脚下就是金属网格和冷凝水,最接近”天空”的东西是空洞城市顶层那片用投影模拟的蓝天白云——但那投影的色温偏冷,白云的移动轨迹是固定的循环,看久了就会发现每隔四十七秒,左上角的那朵云会卡顿一下。他们不知道夏天是什么。
不是不知道这个概念——课本上有,数据库里有,老人们偶尔会在闲聊中提到”以前这个时候外面已经可以穿短袖了”——但他们没有体验过。没有体验过的事情,就是别人的记忆。而别人的记忆,不管保存得多完整,都不值得拿命去换。
但那些还记得夏天的人不一样。
陈树生在来南极之前调阅过所有能拿到的人员档案。建设期的工程师、第一批遗迹勘测队的技术员、战争爆发前最后一班物资船送来的研究员——他们中的大多数是在成年之后才进入南极的。
他们记得太阳。记得那种站在室外什么都不做、只是闭着眼睛仰起头、让阳光透过眼皮在视网膜上投出一片橙红色光晕的感受。
记得夏天的风吹过皮肤时带走汗水的凉意。记得西红柿从藤上摘下来之后咬开第一口的味道——不是水培农场里那种被营养液精确控制到每一毫克出产的果实,是泥土里长出来的、皮上还带着日晒后温热的那种。这些记忆在南极的地下城市里没有用。
这里不需要防晒,不需要避暑,不需要担心暴雨冲垮道路——但也因此,那些记忆变成了一种慢性病。发作时不会发烧,不会咳嗽,只是坐在角落里盯着穹顶的投影发呆,然后在别人问“你怎么了”的时候说“没什么”。
自杀率居高不下。这个数据被联盟压得很死,但陈树生不需要看报告也能知道个大概。
他来南极之后注意到的第一件事不是遗迹也不是反向壁垒,是走廊里那些人的眼神。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任何能在战术手册上找到对应分类的表情。
是那种在确认自己接下来的几十年都将在这个没有四季的盒子里度过之后,从眼角开始蔓延的空洞。
他们从巨神的关系网里弄到了不少心理医生型的人形。
这件事做得不算隐蔽,至少没有隐蔽到陈树生查不到的程度。
各个城市都在申请,有些是直接通过联盟的物资调配系统下的订单,有些是借其他名义——“科研辅助”“档案管理”“后勤协调”——实际上运回去之后全被分配到了心理健康相关的岗位。
但人形能做的事情有限。
她们可以倾听,可以提供标准化的心理干预流程,可以在检测到使用者情绪指标异常时启动应急预案。
但她们没法把北极冰盖搬开,没法把穹顶的投影换成真正的天空,没法让一个在冰壳下生活了十几年的人重新站在泥土上感受到太阳。
她们只是在修补裂缝。裂缝本身还在不断扩散,速度比修补更快。
或许这也是他们选择在今天跟自己摊牌的原因。陈树生把那副湿透的手套翻了个面,掌心朝上摊在桌边。
手套的指尖位置磨得有些发白,是长期握枪留下的痕迹。他的弱点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暴露——不是隐藏得多完美,是他确实没有给他们找到弱点的机会。但这些人的弱点很快就要捂不住了。
自杀率如果继续攀升,早晚会从统计数据变成群体事件。如果有一个资历够老、专业能力够核心的工程师在某天拒绝离开宿舍,整个项目组都会停摆。而这种停摆一旦发生,联盟目前维持的“一切正常”的表象就会从内部裂开。他们不敢让这些科学家和工程师离开。每个人都是不可替代的。
有些东西只在某些人的脑子里,没有备份,没有文档,没有任何形式的知识传承。
如果一个负责反向壁垒应力检测的工程师离开了南极,之后的某一天某个密封门出了故障,剩下的人可能连故障源都定位不到。更大的风险是叛逃——如果有人带着遗迹研究数据、技术图纸、或者仅仅是脑子里记下的空洞城市结构图走出南极,把这些东西交给任何一股外部势力,南极联盟维持了这么多年的”与世隔绝”状态就会瞬间崩塌。
各国政府虽然不关心南极,但他们关心遗迹技术。更关心的是——如果南极真的可以自给自足,为什么还需要他们?
所以他们绝对不能让这些工程师和科学家离开。
但又不能让陈树生这个外人掌握这个弱点。如果陈树生知道自杀率已经高到需要用心理医生人形来硬撑,知道某些关键项目的负责人已经递交过不止一次的调离申请,知道联盟内部因为“是否允许人员回归地表”这件事已经分裂成了至少三个互不相让的派系——那他手里的筹码就太多了。
他可以用撤离作为条件,用医疗资源作为杠杆,用”巨神公司可以协助安置回归人员”作为谈判桌上的最后一张牌。
他们必须在陈树生发现这一切之前先把他摁住。这就是今天这场鸿门宴的全部逻辑。
自身的弱点不愿意被外人所知,双手却忍不住去抓更多的东西,嘴上一套说辞,行动一套说辞,这两套说辞之间塞满了他们自己都不敢回想的谎言——这些共同堆出了今天这场会议。
像用冰屑和碎渣压成的雪球,外表还算光滑,捏在手里稍微用点力就碎成粉。
如果时间充裕的话,陈树生其实不介意陪这些傻蛋认真玩玩。让他们吃点苦头,摔几跤,在摔跤的过程中学会怎么看路——这对于南极联盟的长远发展未必是坏事。
一群从来没被现实教育过的理想主义者,关在冰壳里讨论了几十年该怎么管理一个封闭系统,讨论出来的结果往往比系统本身的漏洞还多。他们需要一次失败来打碎那种自以为是,需要一次被人从背后捅刀子的经历来记住——不是所有人都值得毫无保留地信任。
但陈树生当下的日程不给自己这个机会。他在外面的安排还有三个节点需要亲自确认,每个节点的窗口期都不是无限的。他没法在南极多待,没法等这些人慢慢学会认清楚现实。
只能把坑提前挖好,然后等着他们自己踩进去。
不是最优解,是最快解。
他很清楚这些人说的“不插手外界”是什么意思。
不是中立。中立是需要实力来维持的,而南极联盟现在唯一拿得出手的实力就是冰壳的厚度——那玩意挡不住需要决策的时候。真正的中立要有能力让交战的双方都忌惮你,而南极联盟做不到。
他们的“不插手”不过是借口,是不想让陈树生或者巨神公司参与进来分走他们手里的权力。
他们想要的是反过来的——外界不插手他们,但他们可以自由地选择在什么时候插手外界。
或者说,已经有人在这么做了。
chapter_content(); 幕后那些人——那几个真正攥着南极联盟命脉、却从来不在这种会议上露脸的家伙——他们想要的从来不是与世隔绝。
他们想要的是等陈树生离开、等巨神公司被排挤到边缘、等一切“外来因素”被清洗干净之后,自己决定什么时候打开冰壳,以及打开之后跟谁做交易。
推上台前的这个白头发工程师不过是个背锅位。
他自己大概还不知道。
他还在认真地敲桌子,认真地以为自己正在为南极联盟的未来据理力争。
他的愤怒是真实的,他的措辞是反复推敲过的,他在今天会议上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但正确与否从来不取决于当事人的信念,而是取决于事后谁来写总结报告。
等这场风波过去,等巨神的势力被正式宣布为“可能的安全隐患”并接受限制性整顿,等陈树生从这个棋盘上被拿掉——幕后的那些人就会站出来。
他们会先表示遗憾,表示这一切本可以和平解决。
然后他们会接手。接手巨神留下的军事装备和训练体系,接手陈树生在南极建立起来的情报网络,接手那些被打散分配到各个城市的人。
用最干净的手,拿最现成的东西。鸠占鹊巢这种事,从古到今不需要任何战术创新,只需要耐心等到巢里原来的鸟飞走。陈树生不打算让他们等太久。
如果能有什么愿望的话——陈树生把桌上那副手套拿起来,翻了个面,掌心朝下放回原位。
他希望这位白头发工程师能在被扔出巢穴之前想明白这一切。
不是指望他反抗,是希望他至少在跌落的那一刻知道自己是替谁摔的。人性就是如此的。
心怀崇高理想的人尚且需要用肮脏下作的手段为自己前进的道路铺路——历史从来不缺这种例子,每个时代最干净的事业下面都埋着最不干净的交易——更何况眼前这些人,他们连崇高理想的外衣都懒得披好,所有的布局归根结底都是为了自己那点利益。
但没关系。
这种私欲最方便的就是被利用。
它不需要任何外部燃料,不需要激励制度,不需要监督和鞭策。
贪婪本身就是最好的驱动器,它会推着一个人日夜不停地朝着自以为能获得更多利益的方向跑,在他跑的每一步路上都留下可以被追踪的脚印。
陈树生不需要控制这些人,他只需要在他们已经选好的方向上放一个目标,等着他们自己冲过去。
他们会跑得比任何督战队逼出来的士兵都更快、更拼命、更不知疲惫。
因为他们不是在为别人战斗,是在为自己。
至于那个白头发的工程师——他大概会在某天晚上失眠的时候突然把这些线索串起来。或许是三个月后,或许是一年后。
他会想起今天会议上陈树生说过的话,会注意到某份文件的签字日期和事件发生的先后顺序对不上,会发现某个本该保密的信息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他会在那一瞬间明白一切。然后他会感到后背发凉,因为他会意识到——在明白这一切的同时,他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
那一刻多半也是他的死期。但他死得正好。
这个世界上不只是陈树生才可以使用武力、采取极端的措施和办法来达成自己的目的——那些幕后的人也同样擅长。
他们会用最干净的手法解决掉这个曾经替他们站在台前的棋子,把一切归咎于“个人行为失当”或“意志薄弱导致的意外”,然后继续往下走。
陈树生需要的正是这一瞬间。不是那个工程师的死,是那些人动手的那一刻。
因为那一刻会留下痕迹,而任何痕迹都可以被拿来用。不是现在,是以后。
这个世界上总有那样一种人。
他们不是某个特定地区、特定阶层、特定时代的产物。
他们均匀地分布在各种组织、各种机构、各种自我标榜为共同体的人群里,像某种无法被免疫系统识别却总能在器官组织里找到容身之处的病原体。
他们的共同特征不是出身,不是能力,不是任何能在档案上查到的数据——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慢。不是后天养成的习惯,不是被环境惯出来的毛病,是更深层的东西。
他们认为只有自己可以不讲理。只有自己可以无视规则。
只有自己可以一次又一次地突破大众认知的底线和良俗来达成自己的目标,而别人不行。
别人必须遵守规则,必须顾及影响,必须在做每一件事之前先把可能得罪的人全列出来掂量一遍。他们自己不需要。这些好像是他们与生俱来的特权,跟呼吸一样自然,跟心跳一样理所应当。
更可笑的是他们将别人的谦让——甚至纵容——都傲慢地划归为自己的特权。你退一步,他们不会觉得你在忍让。
他们觉得那是你本来就该退的。你沉默,他们不会觉得你在克制,而是认为你无话可说。
你选择不在某个场合翻脸,他们不会觉得你在顾全大局,而是认定你不敢翻脸。然后他们会在心里把这一切归档——这个人可以压,这件事可以越界,这条线可以再往前推一步。
每一次纵容都在他们的认知里被重新编译成一次胜利,每一次谦让都被转写成一份默许的契约。
你在忍,他们在记。
记的不是你的好,是你的软弱。如此傲慢,真是让人感到发笑。
但只要他们所仇视、诋毁、谩骂的对象稍微展示出态度的改变——不需要做什么,不需要动手,不需要报复,只需要不再谦让,不再纵容,不再把他们当回事——这群无理取闹的家伙立刻就会原形毕露。
他们也会讲道理了。也知道自己的态度不好了。也能把请谢谢对不起这些词语用正确的语法结构组织出来了。完全不需要任何人教。
就像今天这里发生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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