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91章 胶片·账册·赵福生

镇江市图书馆旧馆三楼有个微缩阅览室，藏在古籍部最里头，门口连个像样的牌子都没挂。楼明之跟管理员磨了十分钟嘴皮子，人家才勉强把一台老掉牙的阅读器给他们开了机。

“只能看，不能拷。胶片别折了，折了按原价赔。”管理员把钥匙往桌上一搁，扭头走了。

阅读器跟个老式电视机似的，屏幕泛绿光，摇把转起来吱吱响。楼明之把第一卷胶片装上去，谢依兰坐旁边拿笔记本记，两个人分工明确：他看，她记，遇到要紧的停下来核对。

第一卷胶片的内容是青霜门财产移交清单，一九九七年三月编的，一共四页。楼明之转着摇把一页一页往下看，开头几行还正常，列的是青霜门旧址里的家具、书籍、练武器械，连柴房里几把劈柴斧子都写得清清楚楚。翻到第二页末尾，楼明之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

“你看这一行。”他指着屏幕，谢依兰凑过来看。那行字写的是：“青霜剑谱手抄本三卷，交由许又开先生保管，用于武侠文化研究。”

“三卷。我师叔说青霜剑谱原本是六卷，许又开只拿走了三卷。”

“剩下三卷呢？”

楼明之继续往下转。第三页上写着：“青霜剑谱残卷三卷，纸张破损严重，无法修复，经手人赵福生请示后作销毁处理。销毁日期一九九七年四月十二日。”

谢依兰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拍：“销毁个屁。剑谱是青霜门的东西，轮得到他赵福生请示谁？”

“请示许又开。清单上写得很清楚，‘经许又开先生同意’。”

“那就是许又开让赵福生把另外三卷毁了，只留三卷在自己手里。这样别人就算找到剑谱，也只有半部。”

楼明之没接话，继续转摇把。第三卷胶片是账册的补充材料，记录的是九七年到九八年之间赵福生经手的几笔支出。每一笔都标注了用途和收款人，大部分是现金支付，收款人签的都是化名：老陈、老李、阿张、大姐。

“这些化名背后对应的是谁？”

“得查。”楼明之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但你看这笔——九七年五月，付老陈现金两万，备注‘安置返乡’。”

“返乡？”

“青霜门当年的幸存者大部分是外地人，在镇江没根基。赵福生给他们一笔钱让他们回老家，算是封口费。”

谢依兰把笔记本上记的化名清单看了一遍：“老陈、老李、阿张、大姐、小周、大刘……一共六个人。这些人如果后来死了，那赵福生当年给的钱就等于是买命钱。”

“问题是他们后来有没有死。这个得回去查。”楼明之把胶片退出来交给管理员，两个人出了图书馆。雨彻底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地面蒸起一股热烘烘的潮气。谢依兰站在台阶上把笔记本摊开又核对了一遍，忽然指着“阿张”两个字说：“这个‘阿张’，会不会是张敬之的爹？”

“张敬之的爹叫张文远，原物资局副局长。跟青霜门扯不上关系。”

“但你不觉得奇怪吗？张文远当年是物资局的，青霜门的财产移交清单也是物资局经手的。九七年物资局改制，青霜门那批东西名义上算是‘无主财产’，走的是物资局的账。张文远是分管财务的副局长，他脱不了干系。”

楼明之想了想：“你的意思是张文远跟赵福生是一伙的？”

“至少是同一个链条上的。赵福生负责处理人和东西，张文远负责走账和洗钱。一个在前头擦屁股，一

个在后头收钱。”

“那许又开在这个链条里是什么角色？”

“发号施令的。他不直接经手，但所有事都得他点头。剑谱他拿走三卷，剩下三卷销毁，这是他的决定。赵福生执行，张文远打掩护。”

楼明之把这条线在脑子里捋了一遍。许又开拿剑谱，赵福生销毁残卷、处理幸存者，张文远负责账目和资金。三个人分工明确，把青霜门覆灭之后的所有痕迹擦得干干净净。

“赵福生现在还在给许又开办事。他住在七〇三，许又开的杂志社办公室主任。”楼明之看了看表，下午两点四十，“买卡特说他三点去洗车。走，先去看看人。”

两个人打车到了城南加油站。加油站旁边有条辅路，辅路尽头是一家洗车店，门口摆着几个大水桶和一台高压水枪。楼明之在马路对面找了个奶茶店坐下，靠窗的位置正好能看见洗车店门口。

三点零五分，一辆黑色帕萨特拐进了辅路。车牌尾号七九，对上了。车子停在洗车店门口，驾驶座下来一个男的，五六十岁，穿深蓝夹克，头发染得漆黑，脸黑瘦，眼袋很重。他下车之后没急着洗，先站在门口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才冲洗车店里喊了一声。

洗车店出来个小工接过钥匙把车开进去。赵福生蹲在门口继续抽烟，一边抽一边拿手机打电话。楼明之隔着一条马路看他嘴型，大概能分辨出几句话。

“嗯……嗯……知道了……我下午过去……行……那批货先别动……等许先生回来再说。”

“货”这个字让楼明之警觉起来。什么货？要等许又开回来才能动？

赵福生打完电话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了一脚，进了洗车店。大概二十分钟后车洗好了，赵福生开着车出来往北走了。

楼明之记下了时间：“三点半从洗车店走，往北。他的路线大概是固定的。”

“他跟许又开通电话的时候提了‘那批货’，许又开现在人在哪？”

“在镇江。他那个武侠文化展下周开幕，人肯定在。但赵福生说‘等许先生回来’，说明许又开现在不在镇江，可能出去办事了。买卡特给的消息说许又开这两天在南京。”

“那我们趁许又开不在动手？”

楼明之想了想：“先不动赵福生。他刚才说的‘货’，我怀疑是青霜门的文物。许又开搞那个文化展，展品总得从库房里提出来。赵福生负责安排这些事，货在哪、什么时候运到展馆，他都知道。”

“那你想摸他的运货路线？”

“对。他每天下午三点洗车，洗完了往北。明天我们提前到，蹲他出来的路线。看看他往北去哪。”

谢依兰把奶茶喝完，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刚才说张文远。张文远住城东翡翠湾，我去过那个小区外面，物业挺严的。但有一个口子——小区西边有个侧门，平时锁着，但晚上七点之后保洁员下班走那个门。”

“你踩过点？”

“我昨天下午没事去转了转。翡翠湾小区西侧门外头有个垃圾房，垃圾房跟围墙之间有条缝，人能侧身挤过去。进去之后就是七号楼背后的绿地，从绿地穿过去就是张文远住的那栋楼。”

楼明之看了她一眼：“你一个搞民俗学的，踩点比我还利索。”

“我师门轻功不是白练的。”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两个人又到了城南加油站对面。这回他们没坐奶茶店，改蹲在加油站便利店门口，一人捧了杯速溶咖啡。三点整帕萨特准时出现，赵福

生还是那身深蓝夹克，下车抽烟打电话，然后进洗车店等着。

三点半车洗完了开出来往北走。楼明之拦了辆出租车跟上去，让司机跟帕萨特保持四五十米的距离。赵福生的车开得不快，一路往北走了大概三公里，在中山路拐弯进了个巷子。巷子口挂着块牌子：“镇江市红梅印刷厂”。

帕萨特停在印刷厂院子里。赵福生下车进了厂房，过了十几分钟出来，手里多了个纸箱子，大小跟微波炉差不多。他把纸箱子搁进后备箱，开车原路返回。

“印刷厂。”楼明之让出租车停在巷子口，两个人下车走过去看了看。厂房不大，铁皮门半开着，里头传出机器轰鸣声。门口坐着个老头看门，楼明之走过去递了根烟：“大爷，问一下，你们厂做包装盒吧？”

“做。纸盒子、硬壳精装、礼品盒，什么都做。”

“前两天有人来定做东西没有？这么大——”楼明之比了个大小。

老头想了想：“有。一个姓赵的定了二十个，说是装什么文化展的展品。明天来取货。”

楼明之跟谢依兰交换了一个眼神。

“二十个。”谢依兰出了巷子小声说，“那批‘货’至少有二十箱。一个文化展的展品，用不着这么多箱子。”

“箱子是障眼法。真正的文物不可能装满二十个箱子。大部分是空的或者装的是普通东西，真正值钱的夹在里头。”楼明之点了根烟，“明天赵福生取货的时候，我们看他把箱子往哪运。运到展馆还是运到别处，就能摸清他的路子。”

两个人往回走。路过马家巷口时谢依兰忽然停了一下，鼻子吸了两下。

“闻到没有？”

“什么？”

“烟味。软中华。”

楼明之也闻到了。巷子里头飘出来一股淡淡的烟味，跟他们昨天在七〇三闻到的一样。他往巷子里走了两步，看见十七号门口蹲着个人，手里夹着半根烟，正低头看手机。

赵福生。

他比昨天在洗车店门口看着更瘦，蹲在那儿缩成一团，烟抽得很凶，一根接一根。楼明之退回来，拉着谢依兰拐进旁边的水果店假装挑橘子。

“他来马家巷十七号干什么？”

“来看账本的。”谢依兰声音压得很低，“秃顶老头可能给他打了电话，说有人来取过东西。他来看箱子还在不在。”

“那箱子我们已经放回去了。他应该看不出来。”

赵福生抽完第二根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推门进了十七号。过了大概五分钟出来，骑了辆电动车往南走了。

楼明之把橘子放回去，跟谢依兰出了水果店：“明天赵福生取货的时候我们得动手。不然他一旦发现箱子被动过，把东西转移了，这条线就断了。”

“怎么动手？”

“等他取了箱子装上车，开到半路找个人少的路段截他。”楼明之把烟掐了，“我拦车亮身份，逼他开后备箱。他要是配合，当场验货；他要是跑，你从侧面堵。”

“我堵他？我一个民俗学者。”

“你轻功好，堵个电动车绰绰有余。”

谢依兰白了他一眼，从兜里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行。明天我堵。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堵完了让我踹他一脚。替我师叔踹的。”

楼明之把橘子钱付了，拎着袋子往外走：“踹轻点，别把人踹坏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