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9章 辽东水深
书名:寒门屠户之子的科举日常 作者:Diki粑粑
第1379章 辽东水深
而就在林木兰还在想办法把消息送出去时,隔着数百里风雪,王明远一行终于过了山海关。
在关内时,官道两侧还能看见连片村落和冬日歇耕的田地,等真正出了关,天地一下显得空阔许多。
远处山势绵延,山脚和沟谷里积着尚未化开的残雪,一道道风从旷野上横着刮过来,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车窗上沙沙作响。
就在王明远准备放下车帘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
“停一下!”
几名靖安司骑士从后方追上来,为首的人一直到了马车旁边才猛地勒住缰绳。
卢阿宝翻身下马,身上裹着一件灰黑大袄,肩头还沾着没化的残雪,弯腰便钻进了车厢,冷风也跟着灌了进来。
王明远赶紧把帘子放下,又抬脚踢了踢脚边的炭盆,“有消息了?”
卢阿宝把手伸到炭盆上方烤了烤,又搓了两下脸,这才从怀里摸出一只用油布包着的薄册,“先进去的两批人,都回消息了。”
王明远脸上的神色立刻正了下来,“那……林木兰呢?”
卢阿宝摇了摇头,“林姑娘具体关在哪里,还没摸到。南府如今查得很严,尤其是林家人在那边常走的几条线,已经有人专门盯着。我们的人刚进去,不敢冒得太快。”
王明远接过薄册,也没有再催,缓缓点了点头。
人还活着,这是目前最重要的一点,只要活着,那便还有时间。
卢阿宝把冻得有些僵的手重新伸到火盆上,沉默了一下才继续道:“不过明远兄,辽东这边的水,比咱们在京城想的还浑。”
王明远翻册子的动作顿了一下,因为第一页下半部分写的已经不是高丽,而是辽东。
再往下看,他眉头也一点点皱了起来,盐、铁、药材、皮货……还有军中换下来的旧甲、旧刀、残弓。
一条条,一项项,有些甚至已经存在十几年。
王明远翻了两页,“这么多?”
“这还是先摸出来的。辽东这地方,一面靠海,一面挨着高丽和女真各部。边境这么长,真正能让官兵日日守死的地方没几个。”
“商人要赚钱,军户也想多弄点银子,附近各部又要盐、铁、药材。时间一久,明面上的互市是一条路,底下又长出不知道多少条路。”
“军中那些旧甲旧刀,照规矩都得登记报废。可有些东西,朝廷账上已经不能用了,到了女真小部
手里,照样能换几张好皮子。”
王明远抬头看他,“没人管?”
卢阿宝扯了扯嘴角,“每年都有军察,军械进出也都有册子。可这么多年下来,只要没人一次倒腾几百副甲,只要没把新刀新弓成批往外送,更没闹出什么通敌大案,上头多半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边军里不少人甚至觉得这是老规矩。今日我拿几把旧刀出去换药,明日别人弄几张皮子进来卖。查得太狠,怕是连下面军户补贴家用的路都断了。”
王明远重新低下头,册子后面已经开始出现几个卫所、货栈和牙行的名字。
目前都只是暗查,靖安司还没有惊动当地军将,可仅仅眼前这些东西,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以前这些事情,靖安司最多抓几个做得太过火的,可现在不一样。”
卢阿宝抬眼看向王明远,“倭人手里已经有了仿制手榴弹,盐铁皮货可以慢慢理,但军械这条线必须往死里查!”
“眼下虽然还不能确定那批东西从哪里流出去,也不知道辽东这边究竟有没有人牵扯进去。可只要开始查军械库,查战损,查沿海水师,再顺着这些私路往下挖,早晚会碰到别人碗里的肉!”
卢阿宝停了一下,“而且不会只碰一家。”
车轮压过冻硬的官道,整辆车忽然轻轻一震。
王明远伸手扶住桌沿,另一只手却下意识摸到了怀里。
隔着厚厚的冬衣,他仍能碰到那枚玉佩,那是林木兰很多年前留给他的。
这这枚玉佩,也让他想起这次出京后第二日的事。
……
那日他们才离京没多久,午后刚刚停下来换马,外面便突然传来一阵马蹄。
十几骑一路追到驿站门口,马身全是汗,几名护卫连脸都被寒风刮得发红。
最前面的人刚从马上下来,脚下甚至踉跄了一下。
王明远最开始还以为京中出了急事,直到看清来人。
“林伯父?”
林万两站在驿站门口,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他年纪本就不小了,这一路显然赶得极急,眼里满是血丝,胡须上甚至结着一点白霜。
驿丞赶紧让人送热茶,可林万两接过去只喝了两口,便放回桌上,“王大人,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王明远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直接带人去了后院。
房门刚刚关上,林万两
便从怀里取出一本巴掌大的薄册,“这是林家在辽东的东西。”
王明远接过翻开第一页,神色便变了。
十八处货栈,七处可以停船、补水和暗中修船的落脚点。往后还有一批老掌柜、船头、向导和常年往返南府之人的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写着平日身份、能做什么事,以及紧急情况下怎么联系。
有几个人甚至没有真名,只留着只有林家内部才认得的代号。
王明远抬起头,“这些人……”
“有些经得起查,有些经不起。”
林万两声音很平静,也没有半点绕弯子的意思,“林家做海上生意这么多年,真要每一条路都只走官府摆在明面上的那几座码头,早不知道沉海里多少次了。”
“有的地方要给当地头人送银,有的船遇上海盗以后得换旗,有些货进南府,不能让北边知道。还有几个铺面,连木兰平日都很少动。”
王明远低头看着那本薄册,没有立刻说话,他当然明白林万两今日把这些东西拿出来意味着什么。
只要这册子落进有心人手里,林家这些年很多不能摆到太阳底下说的事,都能顺着往下翻。
林万两却像早就想清楚了,“王大人,我今日过来,也不跟你说那些好听的。”
“木兰如今人在高丽,朝廷要顾军械,要顾辽东,要顾高丽,也要顾倭人。这几件事哪一件都比一个商人的命大。”
王明远眉头一皱。
林万两却抬手,没让他开口,“王大人,我明白……我真明白。”
老人说到这里,反而笑了一下,只是笑得很勉强,“我做了一辈子买卖,最明白什么叫轻重。”
“两国真打起来,一座城里几万人的命都得往秤上摆。边军若出了乱子,死的也不止我家一个木兰。”
“我没资格逼朝廷为了她坏规矩,更不敢赌朝廷到了真要取舍的时候,会把一个商人放到前面。”
他说着伸手点了点桌上的薄册,“所以我把林家能拿出来的东西都拿来了。”
“朝廷顾得上她,我林家记朝廷一辈子的恩。朝廷若顾不上……我也没怨话。”
林万两说到这里,声音停了一下。
老人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已经有些发皱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朝廷有朝廷的秤,可我一个做爹的,只能把自己的命和家底全押上去,替她多垫一寸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