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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8章 说动

……

突然,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林木兰没有回头,只听脚步便知道来的是谁。

“金公子今日又来劝我写信?”

来人停了一下,随后挥手让跟着的人全部留在外面。

金学曾二十七八岁,一身高句丽士族常穿的深色长袍,外面披着厚狐裘,眉眼生得很端正,只是这些日子明显没睡好,眼底也带着一层青色。

他与林木兰认识时间已经不短了,最早林家的船第一次进南港时,便是金家负责码头转运。

后来两边生意越做越大,金学曾几次亲自陪林木兰看仓、谈价,还曾借着送账册的由头送过一支玉簪,不过林木兰第二日便让掌柜原封不动送了回去。

从那以后,两个人谁也没有再提过这件事。

这一次,若没有金学曾顶着金家几名长辈和另外两家的压力,林木兰住的地方恐怕就不会这么舒服了。

金学曾走到桌边坐下,没有接她方才那句话,只低声说道:“昨日又有人提议把你送到倭人住的别院去,我父亲压下来了。”

林木兰这才转身,“所以我还得谢谢金家?”

金学曾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半晌才苦笑,“我知道你心里恨,可眼下南府几家也已经骑虎难下。你那两艘船冲出去以后,倭人擅自追了上去,事情闹得比所有人预想得都大。”

“擅自?”

林木兰眼神冷下来,“我的船沉了,死了那么多人,你现在告诉我,那些倭人只是擅自追出去?”

金学曾沉默片刻,没有替任何人辩解,“所以现在几家内部也吵得厉害。”

“有人想把倭人赶走,赶紧与你们林家谈;有人觉得事情已经做到这一步,若拿不到想要的东西,前面的人便都白死了。”

“还有人怕你活着回去,大雍以后彻底断掉南港的货。”

林木兰听完,脸上反倒没什么变化,而是试探着问道,“那你们为何还留着我?”

金学曾看着她,“因为杀了你,什么都拿不到。”

“林家真正走海上的掌柜认的是你。你若死在这里,林家一定会停掉所有南港商路,海商商盟也会跟着退。”

“更何况……”

他停顿片刻,声音低了些,“你一旦死了,大雍那边便再没有回旋余地。”

林木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看来你们还没蠢到底。”

金学曾无奈地揉了揉额头,这女人被关了十几日,脾气倒是一点都没磨掉。

林木兰却已经走回桌边坐下,“今日你专门过来,总不会只为了告诉我,你们还舍不得杀我。”

金学曾脸上的神色慢慢认真起来。

“南港这两日出了点变化。”

林木兰动作一顿。

“从昨天开始,大雍那边本该过来的几批货,全停了。”

“布、药材、玻璃,还有两船铁器,全部压在海对面没动。几家货栈已经开始追问原因,码头上的牙商今日一早也去了朴家。”

林木兰眼神瞬间亮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开口。

金学曾继续道:“另外北边传回消息,大雍鸿胪寺有国书送进北廷。内容还不知道,可南府已经有人急了。”

屋里安静了几息,林木兰原本一直压在心底的那口气,终于缓缓吐了出来。

看来消息传回去了。虽然她不知道是哪条船逃了回去,也不知道父亲如今急成了什么样,可大雍的商货突然压住,鸿胪寺国书又直接送进北廷,这两件事不可能毫无缘故同时发生。

怕是父亲知道了,朝廷也知道了,甚至王明远……

林木兰想到那个名字,眼神轻轻动了一下,很快又把情绪压了回去。

以那个人的性子,若是知道手榴弹出现在倭人手里,恐怕已经坐不住了。

金学曾一直看着她,自然发现她整个人突然放松了一点,“你就这么肯定,大雍会管你?”

林木兰抬头看他,眼底反而多了几分似笑非笑,“金公子,你今日特意跑来告诉我大雍停了货,北廷又收到了国书,难道真是担心我在这里消息闭塞?”

金学曾神色微微一滞。

林木兰看见他的反应,心里最后一点猜测也落了地。

金家开始怕了。若南府上下真铁了心跟倭人绑在一起,金学曾今日根本没有必要告诉她这些,更不会专门跑来观察她听到消息后的反应。

他来这一趟,既是在试她,也是在替金家找退路。

而她刚才那一点放松,本就是故意让他看见的,而人一旦开始替自己留后路,后面的事情便好谈了。

林木兰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垂眼看着里面已经凉透的茶水。

“至于朝廷会不会管我……”

她轻轻笑了一声,“我林木兰这些年替大雍往草原送过粮,往海上铺过路,也带着大雍的船进过别人不敢进的港。朝廷若连这种事情都能装作没看见,那这些年开的海路、立的市舶司、练的水师,也就全成了笑话。”

“何况我被扣是小事,大雍的船被炸沉,大雍的人死在倭人手里,连朝廷自己的火器都出现在了海上!”

林木兰抬起眼,方才那点笑意已经淡了,“这口气,大雍不会咽下去!”

话音落下,金学曾脸色明显变了,这同样是他今日过来的真正原因。

几年前倭国几家大名兵船齐出,尚且被大雍水师和新式火器打得元气大伤。如今南府自己还在与北廷争权,手里的兵马、钱粮都得分出去防着北边,真把大雍惹到动怒,

他们拿什么扛?

更何况南府几家自己都不是一条心。真等大雍的刀落下来,谁会替谁扛在前面?

金学曾这两日翻来覆去想的,正是这件事。

林木兰看着他脸上的变化,却没有继续逼,忽然问道:“金学曾,你还想不想让金家的船以后继续做大雍生意?”

金学曾抬起头,嘴唇动了几下,却迟迟没有回答。

可这份迟疑,本身已经给了林木兰答案。

林木兰并没有急着催,只等了片刻,才慢慢往下说。

“你今日肯告诉我外面的消息,便说明你也看出来了。南府若真跟那群倭人绑到底,眼下或许能多几条船、多几百个敢杀人的浪人,可以后大雍的货还来不来,你们心里谁都没底。”

“北廷现在最想要的是大雍承认他们。你们若继续扣着我,再任由倭人在南港杀大雍船员,朝廷只要把往南边的商路一压,再把北边那条路扶起来,你们手里这些港口还能值多少钱?”

金学曾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因为林木兰说的,正是金家这两日争得最厉害的事情。

林木兰看见这里,反倒不再往下压了。

话说到七分最有用。

逼得太狠,金学曾只会本能地站回南府那一边;给他留一点自己权衡的余地,他反而会越想越怕。

于是她靠回椅背,声音也跟着缓了下来。

“你今日给我一个消息,我也给你一个。”

“那些倭人想要的大雍火器,你们拿不到。就算杀了我,也拿不到!”

“大雍的军械若能靠抓一个商人便逼出来,西山早就让人搬空了。”

林木兰停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到他脸上,“可金家若真想留条后路,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金学曾猛地抬头。

“你让我背叛南府?”

“我让你保金家!”

林木兰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很稳,“等大雍真正开始问责的时候,金家到底是跟着倭人扣船杀人的那一家,还是一直想办法保住大雍商人、最后还递出消息的那一家,差别有多大,你比我清楚。”

金学曾坐在那里,许久没有说话。

院外海风吹过屋檐,挂在角上的铜铃轻轻响了两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道:“外面的人盯得很紧,普通信送不出去。”

林木兰听到这里,心里终于真正松了一口气,他说的已经不再是“不能送”,而是“普通信送不出去”。

林木兰嘴角终于缓缓扬了起来,“谁说我要写普通信?”

金学曾怔住。

林木兰伸出手,“他们不是一直想让我给家里写信吗?”

“去告诉他们的人,我想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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