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怎么，嫌宿州城硌牙？

九月十一，夏邑城外，明军中军大帐。

几名浑身泥汗的夜不收翻身下马，快步抢入帐内：

“启禀高帅！商丘建虏动了！”

正在擦拭佩刀的高杰手上一顿，抬头看过去：

“来了多少人马？前锋离咱们夏邑还有多远？”

一旁的副将马进忠起身按住腰间刀柄。

那名夜不收咽了口唾沫，急声回禀：

“回大帅，建虏没往夏邑来！

今日天刚蒙蒙亮，商丘城北的虏营便拔营起寨，绕开咱们夏邑防区，一路往东南方向急行军！

小的们远远吊在侧翼数了旗号，马步混杂，烟尘遮天蔽日，起码在一万人以上，看那架势，是直奔宿州去了！”

“什么？”

高杰手里的鹿皮帕子摔在案几上，双目圆睁。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舆图前，盯着商丘绕过夏邑直插宿州的那条路线。

他率领主力大张旗鼓杀进河南，一举拔掉夏邑县城，连偏厢车阵都在城外摆开了。

本以为商丘的清军就算吓不破胆，也得火急火燎地派兵过来拼命。

结果倒好，人家连正眼都没瞧他一下，主力拍拍屁股直接南下宿州了！

这是全然不怕他在归德府地界攻城略地！

完全没把他高杰放在眼里？

高杰气得额角青筋暴起，破口大骂：

“他奶奶的！老子不发威，这帮狗鞑子真把老子当病猫了！

传令下去，全军拔营前压商丘，把商丘周边百十里地都给老子抢……”

“抢”字刚吐出半截，高杰喉头一梗，声音戛然而止。

帐下侍立的几名参将游击面面相觑，马进忠张了张嘴，定定地看着自家主帅。

高杰僵在原地，老脸顿时发烫。

方才怒火攻心，差点把早年当“翻山鹞”时的流贼习气给顺嘴秃噜出来了。

如今他高英吾是什么身份？

那是堂堂大明钦命的徐州总兵官，是朝廷倚重的江北藩镇大帅！

虽说眼下归德府还落在满清手里，不在大明治下，可这遍地种庄稼的都是大明遗民。

若是他今日敢下令纵兵劫掠百姓，莫说南京城里的御史言官饶不了他，光是麾下这帮弟兄这关就过不去！

这两年徐州镇扩兵操练，营里补进来的新卒，十有五六都是从归德、开封一带逃难过来的河南子弟。

真要下令抢掠商丘四乡，岂不是叫手底下的兵去抢自家父老乡亲？

到时候不用建虏动手，自家军心先得散了！

高杰重重咳了一声，抬手抹了一把胡茬，把后半截话咽回肚子里。

他眼珠一转，一巴掌重重拍在舆图的商丘外围，恶狠狠地改了口：

“都愣着干什么！

给老子放开哨骑，去商丘周边找建虏的屯粮据点、驿站马场。

还有那些替鞑子催粮办差的铁杆汉奸庄寨！

凡是建虏的据点，统统给老子烧了，抢了！

把动静给老子造得震天响，他奶奶的，老子倒要看看，商丘城里的鞑子坐不坐得住！”

马进忠松了口气，连忙抱拳：

“高帅英明！

专挑建虏的官仓据点下手，断敌军资！

不过高帅，这股上万人的虏骑直扑宿州，咱们得赶紧给宿州那边通个气。”

“对，差点忘了这茬！”

高杰压下心头火气，冲着亲卫统领一挥手：

“挑两队得力的快马，走萧县南下，赶往宿州城。

把商丘建虏大部南扑宿州的军情，亲手送到惠安侯手里！”

“另一队给凤阳的马总督报信！”

“遵命！”

亲卫领命疾步出帐，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与此同时，豫皖交界，宿州西北境。

马蹄声滚过旷野，数以千计的八旗与蒙古骑兵脱离行军纵队，呼啸着散入沿途的村镇庄田。

往年这个时候，淮北田野里到处都是金黄待割的粟谷与晚豆，庄户人家来不及逃跑，连人带粮全成了八旗兵囊中之物。

可今年，冲进田间的清军骑兵却傻了眼。

连片的庄稼地里光秃秃一片，只剩下刚被镰刀齐根割断的青黄禾茬！

中军大纛之下，多铎勒住战马，望着远处升起的几道稀疏黑烟，眉头微蹙。

不多时，负责前锋劫掠的梅勒额真打马奔回，翻身下马打千：

“启禀豫亲王，前头十几个村镇都搜刮过了，有些不对劲！”

罗洛浑催马上前一步，沉声发问：

“怎么个不对劲法？莫非宿州地界今年遭了大灾绝收？”

“并非绝收，是南朝官府逼着百姓提前抢收了！”

梅勒额真神色难看，抬手指着远处的田垄：

“不少豆子和晚粟还没熟透，全被抢割了下来！

咱们审了几个抓来的庄户，说是半个月前凤阳总督府就发了火签，州县衙役天天敲锣下乡催逼。

但凡收下来的粮食，一车接一车全往宿州和周边大城里运！”

说到这儿，梅勒额真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好在他们日子赶得太急，宿州乡野辽阔，州县车马不够用，没法把粮食全运进城里入库。

各处大村集镇的晒谷场和祠堂里，还囤着不少没来得及拉走的粮袋。

只是这么一来，咱们这几日劫掠到的粮草数目，满打满算，也就只有去年同期的四成！”

周围几名八旗将领闻言，顿时骂骂咧咧起来。

辛辛苦苦跑了几百里路，到嘴的肥肉硬是被南朝官府提前抠走了一半，搁谁心里都不痛快。

多铎坐在马背上，神色倒是平静得很。

他看了一眼田间残留的深深车辙印，冷哼一声：

“去岁亳州一战把南朝打疼了，他们怕咱们秋高马肥再来劫掠。

这才想出提前抢收、坚壁清野的法子来应对。”

罗洛浑攥紧马鞭：

“十五爷，村镇里的存粮少了一半，咱们大军随行还有上万绿营汉兵要吃饭，接下来怎么办？”

“粮少一半，难不成百姓和牲口还能全塞进宿州城里去？”

多铎一拽缰绳：

“宿州城就那么大点地方

，粮食能屯进去，成千上万的庄户丁口、耕牛骡马根本进不去！

传本王军令，各部加快行军速度，扩大两翼游骑搜刮的范围！

粮食少了，丁口和牲畜半点不减，照样给本王全数掳走！

大军不许在偏僻小村耽搁，一路往宿州腹地平推过去，速度越快，抢的越多！”

“嗻！”

号角呜咽吹响，清军大队再度提速，向东南席卷而去。

宿州城北十里，云骑营大营。

惠安侯张庆臻收到高杰派快马送来的军情急报，快步走出中军大帐。

帐外校场上，六千云骑营精骑早已备妥鞍马，甲胄鲜明。

“高总兵那边传回准信，商丘建虏绕过夏邑，冲着咱们宿州来了！”

张庆臻翻身上马，对着身侧的几名参将游击下令：

“把营里的塘马斥候再往西北方向放远三十里，昼夜轮番哨探！

另外，照着去岁咱们在淮北同建虏周旋的经验，切忌分兵太散被八旗马甲一口吃掉！

全军六千骑，只分成左右两翼，随时准备咬住建虏分出来的劫掠小股，打他个措手不及！”

“末将领命！”

众将齐声应诺，大队斥候当即策马冲出辕门，散向宿州西北旷野。

本以为来的只是一支万把人的偏师劫掠队，谁知到了次日午后，前出的几拨探马满头大汗地狂奔回营，带回了一个令全营震动的消息。

“启禀侯爷！西北四十里外全是建虏旗号！”

探马嗓音发紧，单膝跪在张庆臻马前：

“虏军走得飞快，中军打着正白旗和满洲亲王大纛，后头还跟着黑压压望不到头的汉军步卒与辎重车队！

小的们爬上高坡细细估量过，单是铺开的营盘行军纵列便绵延十余里，兵力绝不少于两万人！”

“两万以上？”

旁边的副将脸色大变，惊呼出声。

张庆臻按着剑柄在原地踱了两步，满心惊疑：

“往宿州派这么多兵马？

去岁建虏入寇亳州，前前后后加起来也不过万余骑，今年怎的一口气压上来两万多主力？

难道他们今年改了性子，真要带步营火炮来硬攻宿州坚城，还是想借道宿州，一路深入江淮腹地？”

副将上前一步请示：

“侯爷，敌众我寡，咱们手头只有六千骑，这仗怎么打？”

“两万多人的大军团，外围护卫必然严密。”

张庆臻果断抬手，压下营中躁动：

“传令左右两营，约束兵马，暂且退往宿州侧翼隐蔽待机！

敌情不明，谁也别急着上去接敌，先看清楚这帮鞑子的真正路数再动手！”

接下来的两日里，整个宿州四乡烽烟四起。

清军的劫掠进度快得吓人，官道乡间到处都是八旗马甲与蒙古轻骑，所过之处焚烧房屋，驱赶丁壮耕牛。

然而，让张庆臻愈发看不懂的是，清军庞大的中军主力推进到宿州城北三十里外时，竟连停都没停！

大股清军直接绕开了宿州城的防区范围，马不停蹄地继续往东南方向的灵璧县行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