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1章 钱袋子与枪杆子

……

暮色更深，鼓楼指挥部的油灯挑亮了些。

方志行离去之后没多久，郑纲抱着一摞账册走了进来。

账册厚厚一叠，外头用麻绳捆着，封面磨得起了毛边，边角沾着几块暗黄油渍，里头却按赣、浙、闽三块分册装订得整整齐齐。

他鞋底碾过地上散落的电报纸屑，轻手轻脚，生怕打断顾沉舟的思绪。

“司令，三块地盘的家底，我花了大半个月盘了一遍，账都在这儿了。”

郑纲把账册在桌面摊开，拍了拍手上的灰，指尖落在第一页总目上，

“之前您吩咐，等浙西、洛古那边的军情落实，就把家底给您报一遍。”

顾沉舟收回望向闽江的目光，坐直身子，把茶缸挪到一边：“说吧。”

郑纲翻到闽地那本，语气平稳：

“先说闽地。禄州回归之后，港口恢复通航，商船重新往来，关税是大头。禄州港扼着闽江口，码头停泊费、货物过境税，一个月能收上来三百万法币。闽地的茶，今年秋茶下来之后，通过禄州港出口的，光关税就收了八十多万。闽江沿岸的木材、纸张、笋干，走水运到禄州再转口，过境税一个月二十万。码头上那些仓库，租给商人堆货，租金一个月十五万。加上城内回归之后陆续恢复的商行、作坊、茶园、盐行的地方税，还有拿下白水州、禄州据点时缴获的日军储备粮、金银、物资——日军在禄州港囤积了很久的补给仓，里面的布匹、油料、罐头，除了拨给部队使用，一部分作价流转，换成了法币、银元。闽地这一块，一个月进项四百多万法币，粮秣储备最足，现金结余也最可观。唯一的短板是部分山区道路不通，物资转运费偏高。”

顾沉舟没有抬头，用铅笔在账册边上记了个数。

郑纲翻到第二本。

“再说浙地。浙西、洛古一带素来富庶，桑蚕、丝绸、茶叶、内河航运，税源底子厚。临安、洛州、古月城三个点，临安的丝绸、茶叶，洛州的粮食、古月城的丝棉，走沪杭线运出去，北面被日军堵着，但往南走浙赣线，经赣区转口，量也不小。杨才干、周卫国稳住地方之后，清掉了原先日伪设立的苛捐杂税，重新定了合理税则，商户愿意开市，农户也安心耕作。临安收复之后，商会恢复了，税也收上来了。浙地一个月进项大概两百八十万法币，临安占了大头，洛州、古月城次之。浙西山区出木材和木炭，走水路运到临安，也能收一笔。浙北秋收在即，公粮征收还会再上一个台阶。浙地的优势是交通相对便利，河道多，运粮运补给成本低，只是沪上日军隔得近，部分边境集镇时常受袭，税源不稳定。”

顾沉舟又记了一个数。

郑纲翻到第三本，声音微微沉了一点。

“最后是赣地。赣地多山地，商贸远不如浙闽，主要收入依靠田赋、竹木矿产。赣区是我们经营最久的地盘，田赋、工商税、钨矿砂的出口税，一个月加起来一百二十万左右。钨矿砂是硬通货，通过广东口岸出口到香港，换回来的是外汇和物资。赣南的粮食、赣西的木材，走赣江运到南城再转运，也能收一笔。可原先留下的守备部队，只够维持治安、看守要点，没有余力去深度梳理税源，很多潜藏的山货、矿场收益还没能收上来。缴获物资也最少。眼下赣地几万守备军的粮饷，大半还要靠浙、闽两地调拨接济。”

他把三本账册并排放好，又从挎包里掏出一张汇总表，摊在顾沉舟面前：

“三块地盘加起来，一个月财政进项大概八百万法币出头。这是账面上的税收。另外，这几个月打仗缴获的物资，我盘了一遍，粮食、布匹、药品、汽油、弹药，折合成法币，大概值两千多万。禄州港接收的日军仓库，里头存的物资还没清完，估摸着还能值个几百万。”

顾沉舟把汇总表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八百万一个月，一年就是将近一个亿。

这个数字放在几年前赣区刚起家的时候，想都不敢想。

那时候部队的粮饷靠缴获、靠打土豪、靠山城拨付，每个月掰着指头算，生怕断顿。

现在三块地盘连成一片，禄州港一通，钱袋子也终于鼓起来了。

顾沉舟把汇总表放下，靠回椅背：“账上的钱，够用？”

“够用。”

郑纲说，

“各军的粮饷、弹药、被服、医药，每个月开销大

概四百万出头，剩四百来万，可以存起来或者投到建设上去。禄州港的码头要修，闽江口的炮台要修，浙赣线被炸断的桥梁要修，赣区的钨矿要扩产，这些都要钱。但咬咬牙，能挤出余钱来。”

顾沉舟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把铅笔拿起来，在桌上敲了两下。

他抬起头，看着郑纲，语气很平：

“郑纲，你说，咱们现在的地盘，赣地、浙地、闽地三块连成一片，边界从赣南到闽南，从浙西到闽东，拉出去一千多里。咱们现在二十多万兵，守这么大一片地盘，够不够？”

郑纲愣了一下，没急着答话。

他低下头，在心里把各军的驻地、兵力、防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慢慢开口：

“守备力量，赣地最薄。赣区现在有几万守备军，可那些守备部队兵员杂、训练不足，重武器稀缺，战斗力比主力差了一大截。真要打大仗，光靠他们守赣地，撑不住。浙地和闽地，主力部队驻扎着，暂时稳得住，可地盘大了，兵力就摊薄了。第1军七万人在浙西，第2军六万人在洛古，第3军、第4军在闽地，再加上海防、城防、剿匪，到处都要人。二十多万兵听着不少，摊到三块地盘上，就捉襟见肘了。”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我这还是往宽里算的，真要把每条交通线、每个据点都守严实了，兵力缺口更大。”

顾沉舟目光扫过地图上连成一片的红圈，赣北山地、浙西丘陵、浙北湖荡、闽中山河、禄州港口，战线拉得太长，处处都是软肋。

“地盘大了，兵力就不够用。”

他缓缓开口，铅笔在地图上赣北的位置点了点，

“二十几万人分到三处驻防、清剿残敌、守护交通线、维持地方治安，再留一支机动反攻主力，就显得捉襟见肘。赣地守备军的短板，你说得没错，守据点尚可，扛大战不行。一旦日军集中兵力突进赣北，浙西侧翼直接暴露，临安就不稳了。”

郑纲听出了话里的意思，试探着问：“司令的意思是，再扩军？”

“扩。”

顾沉舟把铅笔往桌上一搁，语气干脆，

“我的初步想法，新增募兵十万。一部分用来补足第3军、第4军的缺额，把这两支在禄州血战过的部队补满编制；剩下的，用来搭建两个新军，第5军、第6军。第5军驻赣地，先驻赣南，把赣南的防务接过来。赣南是我们经营最久的地方，群众基础好，招兵也容易。第6军暂时驻闽北，做总预备队，哪里吃紧往哪里填，等浙赣线打通之后，再往浙西调。”

郑纲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手指在账册封面上无意识地叩了叩：

“司令，再招十万兵，粮饷、装备、训练，开销不小。一个月得多支出两百多万。加上新编两个军的装备，得从缴获和美援里拨。钱倒还撑得住，可兵源呢？一下子招十万，素质能保证吗？再说，枪支火炮还是紧俏，美援到货有周期，缴获的日式轻重火器数量有限，两个新军配齐重装备，压力不小。”

“所以才要慢慢来。”

顾沉舟神色从容，像是早把这些账在心里过了好几遍，

“募兵可以分批次，不是十天半月全部招齐。先征第一批，集中训练，一边训一边等装备。优先保证老兵骨干配齐，新兵以基础训练为主，不急着拉上战场。兵要练，军官更要培养。从现有各部抽调经历过血战的老兵、排长、连长，去新部队当骨架。募兵不能急功近利，一口气无限制招兵，钱粮、武器、军官、训练全都跟不上，招进来就是乌合之众，空耗粮草，反而拖累我们。”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这只是初步构想。具体兵员怎么征、军官从哪里抽调、新兵集中在什么地点整训、两个新军的驻防方向、武器分配，还有和赣地原有守备部队怎么合编搭配，这些细节，在这里很难敲定。临安现在是我们根基，指挥体系、后方学堂、军官储备都已经转移到了那边。等这边禄州港的接管、治安肃清的事务理顺，我带上指挥班子回临安，再召集杨才干、周卫国，连同赣地守备主官一起开会，把扩编十万的方案细化落地。”

他抬眼看向郑纲：

“你这边继续管好账，单独划出一份扩军专项储备，浙闽两地的税收、缴获物资，优先往这个池子里填。但是也不能把地方民生掏空，赋税照旧有度，不能为了养兵压榨百姓。”

“是。”

郑纲记下吩咐，笔尖在纸上沙沙响了几行，又想起一事，抬起头来，眉头微微拧着，

“还有一事，山城那边安插在浙闽的税吏、密探，已经盯着我们港口关税和地方粮产很久了。若是大规模扩军的消息走漏，怕是又要掀起风波，弹劾、克扣补给的手段，不会少。”

顾沉舟淡淡一笑，眼底却藏着审慎：

“该练兵练兵，该筹饷筹饷。只要枪口对准日寇，我们便占住大义。消息尽量严控，扩编的筹备低调进行，不到成型，不对外声张。各军先按现有编制补充兵员，新编两个军的事，等我到了临安再正式下文。电报里不要提，口头传达就行。山城那边盯得紧，咱们扩军十万，他们知道了又要睡不着觉。”

“那禄州这边……”郑纲问。

“禄州这边大局已定，休整计划也下去了，各军按部就班执行就行。我留何书光在禄州盯着，李国胜回闽北，余汉谋回闽南。我回临安，把扩军的事跟杨才干、周卫国当面交代清楚。新编两个军，军长人选、驻地划分、兵员来源、装备调配，这些事在电报里说不透，得当面定。”

顾沉舟把三本账册拢在一起，推到郑纲面前，

“账册留我这儿，我再翻翻。扩军的预算，你先拟一个初步方案，等我到临安之后，连同各军主官一起议。钱要花在刀刃上，新兵训练、装备补充、营房建设，一样一样列清楚，别到时候手忙脚乱。”

郑纲把账册重新捆好，抱在怀里，却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桌前，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了一句：

“司令，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说。”

“咱们三块地盘加起来，一个月八百万进项，养二十多万兵，账面上看是够的。可这八百万里头，禄州港的关税占了大头，那是刚打下来的口岸，根基还不稳。山城那边要是卡咱们的脖子，把海关的人硬塞进来，或者从美援物资的分配上动手脚，咱们这钱袋子就得瘪下去一块。到时候扩了军，兵练了一半，钱跟不上了，那才是真麻烦。”

郑纲说完，看了顾沉舟一眼，又补了一句，

“我不是泼冷水，只是觉得，扩军之前，得先把钱袋子的口子扎紧了。”

顾沉舟看了他两秒，缓缓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可：

“你提醒得对。港口这边，海关的人我们自己派，山城要派人来，可以，但得按咱们的规矩来。美援物资的分配，回头跟怀特那边再敲定一回，白纸黑字写清楚，谁管码头、谁管仓库、谁管分配，不能留含糊的地方。钱袋子是枪杆子的底，这个道理我懂。”

他顿了一下，又说，

“你先去拟预算，港口的事我这两天就办。”

“是。”

郑纲应了一声，抱着账册退下去继续整理分项预算。

厅堂再度安静。

油灯噼啪燃着，地图上赣地那一片区域，在烛火阴影里显得格外沉。

顾沉舟重新翻开赣地那本账册，一页一页地看。

钨矿砂的出口数字、田赋的征收比例、工商税的分布，每一页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心里盘算着：赣地是老根，浙地是钱袋子，闽地是新门户。

三块地盘连成一片，钱袋子鼓了，枪杆子也得跟上。

二十万兵守三块地盘不够，那就招到三十万。

钱够用，粮够吃，装备能从缴获和美援里补，兵源从三块地盘上招。

一步一步来，不急。

顾沉舟又想起郑纲临走时说的那番话，钱袋子的口子得扎紧。

这话在理。

山城那边卡脖子的事，以前没少干，以后也不会少干。

禄州港的关税、美援物资的分配、赣区的钨矿出口，这几条线，哪一条被山城掐住了，扩军的计划就得打折扣。

顾沉舟拿起铅笔，在纸上把这几条线列了个单子，在旁边批了四个字：“逐一敲定。”

十万新兵，两个新军。

不是为了争地盘，是为了撑起绵延千里的东南防线，护住已经回归的土地，护住后方根据地，为将来反攻闽南攒下足够的力量。

至于山城那边，电报里不说，明面上不露，等两个新军成了形，生米煮成熟饭，他们再跳脚也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