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0章 曹四之死

想到袁凡，曹锐自己都有些纳闷儿。

这小子跟自己跟曹家是有过节的，又生了一副混不吝的性子，跟谁都顶牛。

按理来说，自己应该烦他，应该抽他揍他才是，怎么一来二去的，还成了半个朋友了？

邪门儿了！

曹锐低头抿了一口酒，啪啪走了两步，突然心里发毛，不对劲儿！

司令部里怎么这么安静？

是，平素也安静，知道他打棋谱，没事儿不敢来扰他，可来来去去的，高低还是有声儿的。

现在倒好，像是海河底下的龙宫似的，半点动静都没有，连隔壁的电报机都没声儿了。

“来人！”

曹锐一推棋盘，猛地站起身来，顺手拔出腰间的手枪。

“嗵嗵嗵！”

脚步声响起，沉稳的就像是巷口那尊石虎，人来了！

“四爷是在叫我么？”

曹锐眼睛一眯，嘴巴习惯性地张开，似笑非笑，寂然无声。

来的这人腰杆子像是炉子锻出来的，跟铁枪一样笔直，一张脸像是水泥砌出来的，比棺材还要刻板。

竟然是津门杨以德！

“四爷，您有何吩咐？”

杨以德走了过来，隔着七八步，在曹锐的对面站住。

他嘴里还是叫着四爷，口气却是宛如石虎，硬梆梆，冷冰冰。

“呵呵，你杨梆子都能这么跟老子说话了！”

曹锐仰头倒了一口酒，一甩手，酒瓶咕噜咕噜滚开，又从兜里掏出一丸东西塞嘴里，“你都到这儿了，王承斌呢？”

杨以德认真地回道，“我过来送四爷上路，王大人自然是过去西苑，送三爷上路。”

曹锐点点头，丝毫不以为怪。

他现在是京畿卫戍司令，在这儿枕戈待旦，一刻也没有松懈。

这样的情况下，还能够暗度陈仓，上下其手的，也只有他的副手王承斌了。

曹锐转头往西一瞥，眼里的担忧一闪而逝，单单是王承斌，给他八个胆都不敢吱声，这是跟人合伙了。

转念之间，曹锐知道是谁了。

去年在铁狮子胡同，袁凡在密室相曹系诸将，已经说的分明了。

有这个心，

有这个胆，还有这个实力，找得到这一丝机会的，还能有谁？

“王承斌倒是用的好人，那么，你打算怎么送我上路呢？”

曹锐嘴里嚼着东西，咯吱咯吱的，像是啃着骨头。

“上路之前，卑职想问四爷一句话。”

杨以德眼中冷漠如雪，“去年大选之前，您跟王大人说起我这头老马，还说起武氏的驯马三策，现在看来，您觉得可笑么？”

曹锐怔了怔，偏头想了想，自己好像是说过这话，他喉头一咽，接着嘴巴又张开了，无声的笑，“是啊，可笑！可笑极了！”

“瞧四爷的神情，您还是不大清楚，那小的就不妨跟你掰扯两句。”

杨以德抻了抻警服，“四爷，您怕是从来没照过镜子，您这辈子，甭管干个嘛事儿，都是一团糟。

让您当直隶省长吧，您就会标价卖官儿，让您搜罗选举经费吧，您只会去搞周学熙，现在让您坐镇京畿吧，您能把自个儿都搭进去……您这副尿性，算个嘛玩意儿呢？”

杨以德说的特别认真，好像不是在埋汰人，而是有感而发。

曹锐居然也没有动怒，眼中闪过一丝悲色，嘴巴张得更大了，“是啊，我算个嘛玩意儿呢？”

“您就是个奶娃！被三爷宠坏了的奶娃子啊！”

杨以德眼里的冰雪又厚了一分，“您说，您一个奶娃子，居然嚷嚷着驯马，最后被马给踢死了，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么？”

曹锐的脸色慢慢变青了，很是不好看。

“我这匹老马，从泥堆里打滚出来，不停地往上爬，有人跟我说，宝坻那地方太小，出不了人物，还说什么“人欲胜天，必先胜己”，我偏不信！”

杨以德板正的脸突然抽搐两下，面前似乎有个无形的身影，他在与之较劲儿，“此次功成，王大人主政，这石虎胡同就是我的，我是没能胜己，但真就胜了天了！”

“杨梆子，你等会儿！”

曹锐突然笑了，诡异的是，这次他居然笑出了声，“杨梆子，你说我是被三哥宠坏的奶娃，这话难听，但老子认了！不过，有一宗你却是说错了，老子还真照过镜子，老子有几斤几两，心里跟明镜似的！”

说话间，他的脸色更难看了，像是刚从染房出来的青布。

“你吃了大烟膏子？”

杨以德面色陡然大变，不再多话，脚下一跺，地砖啪的裂开，身子便蹿了出去。

大烟膏子就酒，小命立马没有。

杨以德之所以说那么多废话，不是他真想吐槽，而是想活捉了曹锐。

什么送曹锐上路，那都是胡扯！

他是打算捉了曹锐，再跑去西苑，成为压垮曹锟的稻草。

但曹锐也不是泥捏的，他手上有枪。

曹锐的枪法，杨以德是知道的，打他肯定不行，但用来自杀肯定有余。

但万万没想到，两人刚打照面，曹锐便吞了大烟膏子！

曹锐嘿嘿一笑，轻蔑地瞥了杨以德一眼，右手一垂，手枪滑落，吧嗒落在地上。

他的嘴巴缓缓闭上，再也没有那难看的黑洞，声音微细，像是午后的过堂风。

“我有一间破房子，风能进，雨能进，国王不能……”

话没说完，脑袋一偏。

人已远行。

铁狮子胡同，顾公馆。

黄蕙兰手上拎着一身仆妇的衣裳，比划了几下，就是不想往身上套。

顾维钧推门进来，也是一身仆人装扮，“哎呦，都这会儿了，就别讲究了！”

黄蕙兰眼中满是不舍，“少川，没到那份儿上吧，甭管谁上，不得有外交么？”

顾维钧都急乐了，自家这媳妇儿啥都好，就是这份虚荣，看得忒重了。

“想想吧，上次了凡过来，他是怎么说的？”

前一阵袁凡过来，先是说溥仪卖书的事儿，一整套母版的四库全书，被他卖了一百二十万。

后来袁凡又隐晦地提及，京城要是有变，必须马上撤去津门租界，片刻不得迟疑。

最后还给了顾维钧一道符纸。

是啊，黄蕙兰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了。

顾维钧可是曹锟的死党了，三十六七，就总理总长一肩挑，搞曹锟的同时，能不搞了顾维钧？

说什么国家需要外交，那不都是后话么，再说了，没了顾屠夫就吃全毛猪了？

还有一宗，顾家有钱！

全京城都知道她黄蕙兰不差钱，过了这村没这店，只要动手，这顾公馆指定是第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