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4章 李代桃僵

卸磨杀驴，那是下下策。

况且那十名禁军经过总管太监苏敬文多次打探，基本可以确定他们对书中内容知之甚少。

起码霍文用《神机挈要》上的内容，借苏敬文之口去考校，那十名禁军都接不上。

是故，可以确定一件事。

所谓亲眼看着李提督所画，真就是他们往自个儿脸上贴金。

实则他们只是靠着在辽北铁岭卫城校场所见到的试炮场景，翻来覆去的夸赞火炮神威。

但真让他们说出具体怎么铸，火药怎么配，这些禁军将士全是一知半解。

霍文也是暂时放下了心。

他先花了三天时间，抽空把整本书来来回回地细读了一遍。

他还宣召了几个精通木匠活的掌作内官，命人先用木头按图纸制作了几个缩小十倍的步炮模型，用来参详研究。

木工活儿不复杂，无非是刨木、凿眼儿，软木赶工，求个形似而已。

霍文打算自个儿先对照着图文和木造模型吃透了这本书上的内容，才会考虑起正式推行。

这本兵书若能藏作霍氏家学，确实是诱人。

如果是乾裕三年之前有人献书，那霍文一定不会犹豫分毫。

可现在是乾裕六年，尸乱三载有余，天下乱局早就不是一家一姓能够独善其身的私计。

所以，推行是肯定要推行，只是霍文要分个方式方法。

若是一股脑地把火药、火炮下放各地，以后地方乱民起事，左近官兵必然难以拔城平叛。

这是万万不能接受的情况。

只要有了一个先例，保不准北方征役的民怨就会压不住了。

兴许到时候前面的黄河防线还没崩，反倒是后方粮运因此崩毁，二者造成的后果都是同等程度的灭顶之灾。

最少，霍文觉得那半册炮兵操练之法要在朝廷手里藏一藏。

这样即便将来朝廷火炮落入贼手，铜炮样式固然可以依据实物倒推，但贼人不懂配药，不晓每次装药多少，开一次炮就相当于赌命，故而点火之前贼人自己就先存了三分惧意。

哪怕有地方豪强私通官府，尝试私铸藏炮，都不至于迅速成了气候，倒逼朝廷。

这样官兵起码还能占个先机。

......

一连数日，每当霍文批复北方各州府县公文的空档，他都会屏退所有人。

霍文独自一人待在内室，借口小憩。

可他并不急着补觉。

而是独自磨墨，将《神机挈要》一书从头誊抄一遍。

霍文认为最紧要的一件事，便是将这本书彻底拆分出上下两册。

上

册只留铸炮图文，下册只留操练之法。

他每誊抄一页，便从书上撕下一页。

毕竟原稿上的炭粉即便抹了也不保险，总归还是有些印痕，那就有被此道中人修复的可能。

故而霍文撕下的纸页，便投进了一旁供暖的暖炉。

他亲眼看着那一页纸在炭火中一点点烧成灰烬，再无半分恢复可能。

有时候还得拿着通条，亲手把炉中纸灰捣散。

待霍文将书上全部内容誊抄以后，孤本就只剩下薄薄的前后封页，里面的书页已经被抽空了。

随后他一把火，将这本原稿最后的痕迹付之一炬。

这时，霍文才命内廷总管太监苏敬文，寻了名不识文的宫女，当着他的面将两本书册先后缝装。

上册讲铸炮，霍文重新在书封题名《神机挈要》四字。

犹豫片刻，才加上了不起眼的‘李煜，景昭’四字。

这算是看在李成梁的面子上。

下册讲练兵，霍文提笔悬在书封上，久久不愿落笔，还是决定留作一本无名书。

上下两册注定不能明着写上去。

只有这样，天下人才会以为这本书的上册铸炮制药就是全部内容，才不会有人打一本并不存在的下册兵书的主意。

缝装的宫女没被灭口。

一来是当时在场的可不止一名宫女。

总管太监苏敬文，还有他带进来的黄门，当时殿内不下七八个人。

霍文只是亲自看着，没给任何人翻开封皮的机会。

......

殿中外人都被打发走以后，苏敬文眼中泛起泪意，这才敢大胆劝谏道。

“霍公，您每日睡不够三个时辰，怎得还抽空亲自撰抄两本？”

“内臣只盼您保重身体！”

“这种小事儿，只要您一声吩咐，下面的人撰抄十本、百本都是一句话的事儿，您何必亲自费这个麻烦？”

洛京朝堂是空了，但不代表下面的书吏也空了。

现在京中各个府衙，都是靠着那些大大小小的吏员代替入蜀的衙门主官做事，维持运转。

抄书这种小事，多的是人能做。

“哎——”

霍文叹了口气。

他先是把桌案上署过书名的那一册书，当面交到了苏敬文手中。

“敬文，景昭的炭笔原稿已经烧了，老夫只留了这两本一模一样的手抄稿。”

“这一本方才留了名的，你拿去，然后你亲自保管，不能外传。”

“让那些掌作内官分别按着不同图制，各造一部分，最后拼凑几门样炮，要尽快。”

“

这差事儿，现在只能你做。”

然后霍文将另一本无名书，当着苏敬文的面塞进了自己怀里。

同时，他嘴上故意解释道。

“这抄录的第二本，老夫打算留给绥远，他那边也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苏敬文会意，轻轻一礼，不再多问。

他只当霍公抄书，是为了替换原稿，不让别人意识到还有另一本私藏流世。

此事从表面上看，霍文就是打算把书妥善安置，然后悄无声息地送到侄子霍绥远手里。

这叫公私共济。

为了天下，这本书霍文不能藏。

可为了家私，这本书值得霍氏族中子弟研学。

故而献一本、藏一本，也就不足为奇了。

而这种见不得光的龌龊事，霍文却偏偏不避着苏敬文，这是真拿他当‘自己人’看呐！

苏敬文这时候满心感动，马上躬身保证道。

“霍公放心，内臣这就去安排可靠的死士，去把书送到少将军手中！”

“不！”

霍文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摇头否了。

“这本书不能示人，徒留把柄。老夫得找机会亲自交给绥远，才能放心。”

苏敬文见状，也不多劝。

事成于密，中间经手的人当然是越少越好。

往往最简单的法子，才是最稳妥的。

霍文直接把这本无名书交给霍绥远，难道他们叔侄俩还能把对方给卖了不成？

想也不可能。

现在中间最容易泄密的一环，反倒是苏敬文这个外姓人。

想到这一点，苏敬文神情一怔，赶忙拜服。

“霍公，内臣于宫中遭弃，幸得霍公提携，自此事公如父，此生，绝不敢叛啊！”

“起来。”

霍文轻轻抬了抬手。

“既然敢让你看、让你知，那就是信你。”

“况且那些经过手的宫人、禁军，老夫都没想灭口，为了这件事，就更灭不到你的头上。”

“反正等炮铸成，送到军中，这本书的存在迟早不是个秘密。”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随着火炮推行军中，《神机挈要》的上册是注定藏不住，但下册......才是关键。

霍文这一招李代桃僵，就是想把下册兵书先留在身边，因为眼下练兵还是要用来借鉴。

但......他也能因此借苏敬文的‘人证’，在将来为此事做个遮掩。

来日苏敬文不管忠也好，叛也罢，总之只要他今天信了，霍文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至于将来事，那便将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