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2章 西苑内军

‘霍公钧鉴。’

‘监国手书远自京中至辽，连夜拜阅，五内震惕。’

‘臣煜，辽东高石卫顺义堡百户李成梁嫡男，世守辽东，自少随父卫边，熟闻武备兵事......’

‘监国向臣询问辽北灭尸之法门，煜不敢私藏。’

‘今有三策献上。’

‘一曰火，尸腔有浊气，如沼似渊，火气沉积，触之即燃。’

‘二曰炮，铸炮填药，皆已详记《神机挈要》手本之上，炮火并要，可击尸贼。’

‘然天下独此一本，煜盼监国务必紧守不失，不使此书遗祸于朝廷。’

‘三曰兵，臣煜与尸周旋，素知用兵贵精不在多，甲衣防备不可或缺，更加厚待其家，如此男儿个个敢言勇力，不惧爪牙。’

乾裕六年十月末的洛京皇宫，承德殿内。

殿外天已渐寒，秋风萧瑟，城外无数枝头早已挂黄。

内廷总管太监苏敬文亲口念罢李煜亲笔回书，静待监国发令。

霍文缓缓睁开疲乏的双眼，看向殿内十名躬身抱拳不敢轻动的禁军，“信中提及的那本书呢？”

禁军校尉这才抬手从怀中取出用绸缎包裹的一本简朴书册，双手捧奉。

“禀监国，李提督亲笔耗时月余编纂汇集，成书《神机挈要》便是此物！”

“这本书，是卑职等在辽北铁岭卫城的提督府内，一点点看着它被画出来的！”

当时李煜每天画了多少内容、增了几页纸稿，都不忘知会他们一声，以安众人之心。

此刻到了禁军口中，也就成了亲眼见证，自往脸上贴金。

霍文起身捋了捋须，不置可否道，“李少郎，倒是个有才的。”

他倒也懒得跟这几个武夫抠字眼。

是真看见还是假看见，重要吗？

不重要。

只要这本书上内容能用、好用，那就是大功一件，至于细枝末节，反而全不重要。

这天下，缺的是一剂救命的方子。

霍文感慨过后，不急着翻看此书，便重新看向一行禁军，安抚道，“你们一路辛劳，也是辛苦了。”

“我听闻，君等一路换马不停，每日只敢睡两三个时辰，过卢龙塞以后，生生把两千里路快马加鞭的跑完了。”

“也是难为你们了......不愧为我朝肱骨！”

霍文瞧了瞧其中几个禁军连大腿都不敢合拢，站姿滑稽别扭，可就是让人笑不出来分毫。

还有两三个禁军两腿颤颤，抖个不停，还得靠同伴架着。

可他们不是惧怕霍文这个老迈身躯的威仪，而是早就奔波到了极限。

入宫的这一段路，十名禁军，一半是被守门禁军搀扶着走进来，另一半则是靠人硬抬

进来的。

他们一路上睡得短不说，而今各地多有逃役贼人，为了逃过黄河征役，那些人宁愿落草也不离乡。

这些贼寇，于北方山林间和官兵打起了游击。

当地留用官兵剿了又剿，还是有不少散兵游勇给禁军一行添了不少麻烦。

禁军一路动起刀兵，不下五回。

不过真正见血只有一回。

当时十人骑马冲砍入阵，毙贼二三，余者立时崩逃。

其实大多时候，那些劫道的散兵游勇一看见十名禁军披甲执锐，便是一哄而散。

只有那真正走投无路之时，才敢赌一把。

送信禁军固然外强中干，那些逃役民夫也只是草木皆兵、腹中饥寒。

二者一路擦碰不停，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可好在朝廷人马对沿途官道驿站的控制还算稳固，禁军一行还是有惊无险的回来了。

“拟令。”

霍文抬手招来内廷总管太监苏敬文，缓声道。

“长水营禁军诸将士南来北往，入辽疫，行草原，有大毅力，不负所托。”

“如此忠于国事，当各晋一级！加俸一年！”

“喏！”

闻声，殿内禁军个个抱拳受赏，可脸上却是麻木平静，不见半分喜色。

升官发财是好事，可是眼下这种时局，无论官职高一级还是低一级，都改变不了他们当下的困苦处境。

家中不管粮多粮少，也只一人可用。

尤其是那名禁军校尉，升任中郎将反而有些面色发苦。

长水营禁军一共就三千人的规模，现在又能分给他这么个新晋中郎将多少实领兵额呢？

不管名头再大，最多也还是管着本部人马，仅此而已。

霍文见之也不恼火，这只不过是开胃小菜，不值一提。

他又道，“陛下那边，老夫会专门递一封折子。”

“禁军家眷入蜀已久，我也常常听闻那边日子过的紧巴，老夫可据此功，为你等向益州皇庄讨个每户十亩的安身田，每年十税一，独送陛下内帑。”

闻言，禁军个个大惊，随即狂喜。

他们这些人在蜀地没有旧产，家眷随御驾迁过去，安全归安全，可柴米油盐全靠那点儿军饷勉强支应。

日子其实并不好过。

霍文这一句话，才是直击他们的命门。

有站不稳的禁军，再也撑不住身子，索性腿一软，顺势就跪了下去。

“谢监国照拂我等家小！大恩大德，卑等敢不效死耶？！”

霍文不答，向一旁招了招手，“苏公公，且安排他们下去歇息。”

苏敬文用一种过来人的自得口吻，给这十名向监国亲口纳了‘投名状’的禁军引

路。

“诸位，请随咱家来吧。”

“如今宫内还有几处偏殿，可以让大伙儿睡个好觉。”

今天以后，他们就是霍公门下的‘自己人’了。

“华床软榻样样不缺，若是需人照料，也尽管吩咐，身边便是缺了个体己的人儿，也可以知会咱家一声。”

“咱家做个媒，当天就能为诸位操办了喜事。”

苏敬文压了压声音，却也没避着霍文。

内廷宫女孤苦无依，洛京留守禁军家眷迁蜀，也是一连数年不知人间欢暖。

孤男寡女，干柴烈火。

好歹放在眼皮子底下，还能盯着不出大的乱子。

所以这现在不叫秽乱宫闱，就是可怜人之间的互相温暖。

不少宫女只盼着能找个禁军纳她入房，做个身边依靠。

只要苏敬文把消息放出去，那些宫人别说躲了，争还来不及呢。

霍文也无意对此大发雷霆，只能默而不闻。

反正宫中也只有他这么个糟老头子主事，男女之间的那点儿事，又何必在乎呢？

如今的皇宫，越发的像是一座军营。

教那男男女女之间多些牵挂，反而还是好事。

......

待禁军告退出殿，霍文停下翻看《神机挈要》的动作，抬头看向苏敬文。

“敬文，现在净军上下筹备如何了？”

曾经洛京宫中大小黄门过万，其中一部分随御驾迁入蜀地，可还是剩下五千没门路的小黄门守着一座偌大的洛京皇宫自生自灭。

霍文一个人也用不着那么多宫人伺候，许多宫殿空着也就空着。

白养着这么许多宫人是与国无益。

可遣送出宫更是徒增祸端。

索性......自乾裕四年，霍文便命内廷总管太监苏敬文挑拣其中勇壮，编攒一军，暂曰‘内军’。

当是时，内廷闻者景从。

折返入殿的苏敬文立时答道，“回霍公，自乾裕五年开始，操练演武都转入宫外西苑进行，这一年下来有禁军都头们教导，进步神速。”

若论这世上哪一类人对自己最狠，那他们这些舍得胯下二两肉的阉人一定名列前茅。

况且，比之浣衣局、冷宫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腌臜地界儿，西苑军营反倒是那些吃尽了宫中苦头的小黄门眼中的人间天堂。

时逢天下尸乱，这份儿操训之苦，他们甘之如饴地承受着。

反倒是愈发的如痴如醉，只觉得这才像个‘男儿样’。

怕是而今有人再想赶他们出营回宫，都赶不走了。

如此，宫外西苑屯驻内廷之军，在那些教导操训的禁军都头口中，简称之为‘西苑内军’，总额......五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