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6章 连问破心防

不多时，周德昌就被带了过来。

一进屋，周德昌直接跪倒在地，脑袋磕在地上咚咚响，一边磕一边开口：“殿下！郡王！臣冤枉啊！祥符县那几笔蠲免，是经历司吴经历传下话来的，说这是布政司衙门里上下打点的公使钱，各州县都这么办，让臣照报就是……”

朱标没让他往下说，开口打断了他：“这话钱禄和孙福已经说过了，本宫问你他们不知道的。吴经历什么时候跟你说的？银子怎么到你手上的？你又送到了哪里？”

周德昌伏在地上，闻言他愣了一下，额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手在袖口里攥了半天才开口：

“回殿下……洪武十二年腊月，吴经历把臣叫到经历司值房，关上门说的。原话是‘往后祥符县的蠲免银子，你直接经手，不必再走经历司。这是上头的意思，各州县都这么办。’”

“上头是谁？”朱标追了一句。

周德昌咽了咽唾沫，声音低了下去：“臣问过，吴经历只说‘你少打听，照办就是’。”

朱标没接话，朝严主事那边偏了偏头。

严主事会意，提笔等着。

朱标道：“银子呢？钱禄每季度送到你手上，你留了多少，剩下的去了哪里？”

周德昌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手指头哆嗦着：“每季二百两上下，臣留了一成，二十两。臣……臣知道这是贪，可臣想着各州县都这么办，臣不办，上头交代不过去。剩下的，臣按吴经历的吩咐，送到布政使司经历司，交给吴经历手下的一个书办，姓李，叫李福。”

朱十八在后头端着茶碗，听到这里忽然插了一句：“慢着。你方才说每季二百两上下，你留一成，那就是送出去一百八十两。两年半下来，你送出去多少？”

周德昌跪在地上飞快地算了算：“十季，一千八百两上下。”

“一千八百两。”朱十八从椅子上站起来，踱到堂中，走到周德昌侧前方站定了，低头看着他，“这笔银子，你每回亲手交给李福？”

周德昌摇头：“有时候是臣自己送，有时候是县丞去送。现银、粮票、盐引都有，凑齐了数就送。臣县衙后堂有个柜子，吴经历走了以后，臣再送过去，经历司的人说‘吴经历走之前交代了，先存着，等他回来再说’。臣就没再送，银子存在柜子里，臣不敢动。”

朱标朝锦衣卫抬了抬下巴：“派两个人，去祥符县衙后堂，把柜子封了，东西清点造册，一样不许动。”

两名锦衣卫应声出列。

朱标又朝赵守正那边看了一眼：“赵大人，周德昌说的这个李福，经历司有没有这个人？”

赵守正跪在旁边，闻言赶紧直起身来：“回殿下，有。李福是经历司的老书办，吴经历丁忧之后，他还在任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臣……这就让人去叫他。”

朱十八摆了摆手：“赵大人别急着叫人。先派两个人去经历司值房，把李福的桌子、柜子看住了。等会人来了，直接带堂上来。”

赵守正应声要去，朱十八又叫住他：“对了，吴经历那个丁忧批文，一并调出来，本王要看看他丁的是哪门子忧。”

赵守正

脚步一顿，回身应了个是，匆匆去了。

堂上静了片刻，外头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低语声，是赵守正在吩咐人办事。

朱棣坐在椅子上换了个坐姿，凑到朱樉耳边嘀咕了一句：“二哥，你瞧周德昌那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朱樉没理他，拿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示意他闭嘴。

不多时，李福被带了上来。

这人四十来岁，高瘦个子，面相普通，扔进人堆里不显眼。

唯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进堂之后不慌不忙扫了一圈，才跪下去磕头。

比起钱禄的抖、孙福的滑、周德昌的慌，李福稳得有些过了头。

朱标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开口不绕弯子：“李福，你在经历司当差多少年了？”

李福伏在地上，声音不急不缓：“回殿下，小的洪武三年进的经历司，到如今十二年了。”

“十二年。”朱标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吴经历在任上的时候，你在经历司经手什么？”

“回殿下，小的管文书收发、核验签押。各县报上来的蠲免、缓征、灾伤勘验，都从小的手上过。”

朱标把周德昌方才的供词拣要紧的复述了一遍，末了问：“周德昌说吴经历丁忧之后，他往经历司送的银子交到你手上，你认不认？”

李福磕了个头，声音平平稳稳：“回殿下，周知县确实送过银子来。可那是吴经历走之前交代的，说祥符县有一笔修河余银存在经历司，让小的代为收着，日后吴经历回来再核。小的不知道那是蠲免的银子，更不知道是私吞的。”

朱十八在后头笑了一声，这声笑比方才笑孙福那声大得多，堂上堂下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站起来，走到李福面前。

“李福，”朱十八开口道，“你方才说，吴经历交代你代为收着。他交代你的时候，有没有说这笔银子是公使钱？”

李福顿了一下：“回郡王，没有，吴经历只说是修河余银。”

“修河余银。”朱十八重复了一句，“那周德昌送银子来的时候，你怎么跟他说的？”

“小的说，吴经历交代先存着，等他回来再说，小的原话就是这么说的。”

朱十八点了点头，走回椅子坐下，朝朱标摊了摊手：“标儿，你听出来没有？钱禄说是公使钱，孙福说是公使钱，周德昌说是公使钱，到了李福这儿，变成修河余银了。四个人四张嘴，公使钱和修河余银差了十万八千里。哪一个在撒谎？”

朱标看着李福，语气淡淡的：“李福，本宫再问你一遍。吴经历走之前，除了交代你收银子，还交代了什么？”

李福伏在地上，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回殿下，吴经历还交代了一件事。他说，祥符县洪武十二年的田亩底册，让小的收在经历司的暗格里，别跟其他册子搁一处。”

朱标的手停在茶碗边上：“暗格在哪儿？”

“在经历司值房后墙的夹壁里，从外头看不出来，推开第三块墙砖就能摸到。”

朱标朝锦衣卫抬了抬下巴，两名锦衣卫转身就走。

朱十八在后头开口道：“顺带把吴经历的丁忧批文也翻

出来。本王想看看，他丁的是哪门子忧，回乡回的是哪个乡。”

李福伏在地上没抬头，朱十八看着他，忽然又问了一句：“李福，你替吴经历收了两年银子，又替他藏了底册，你得了多少？”

李福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随即开口说道：“回郡王，小的分文未取。”

“分文未取？好一个分文未取。”朱十八笑了一声，没再往下问，只是朝朱标那边看了一眼。

朱标会意，朝堂下道：“你二人先起来吧。本宫今日不押你们，但你们俩谁也别想走。周德昌回府衙待着，李福回经历司值房待着，锦衣卫各派一个人跟着，不许跟任何人说话，不许递条子，不许动值房里任何东西。听明白了？”

两人磕头应了退到一边。

朱标朝赵守正道：“赵大人，今日堂上问出来的话，你也听见了。祥符县的事，牵扯到经历司、府衙、县衙，三条线上的经手人，一个丁忧回乡的经历，一个调任山东的同知。本宫给你一天，把洪武十二年到十三年河南全省的蠲免、缓征、灾伤勘验文书，凡经吴经历核验的，全部调出来，列个单子。单子上要写明哪一县、哪一年、多少田亩、蠲免多少粮、折银多少、经手人是谁。明天这个时辰，本宫还坐这个堂。”

赵守正跪在地上应了个“臣遵旨”，声音发虚。

朱标站起来，朝朱十八道：“小叔公，咱们回驿馆吧。”

朱十八应了一声站起来，走到堂口又停下来，回头朝赵守正道：“赵大人，还有一件事。周指挥使回来了，让他到驿馆来一趟，本王想听听归德卫所的事。”

赵守正躬身应了一声。

一行人出了布政使司衙门，外头的天比来时更暗了，风里已经夹了雨点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朱棣一出衙门就骂了一句：“他娘的，这周德昌留一成送九成，回头还说自己冤枉。他冤什么冤？留了二十两就不算贪了？”

朱十八上了马车才应他：“你当他是真觉得冤枉？他是觉得别人拿得多他拿得少，心里不服。”

朱棣哼了一声：“不服？不服也晚了。”

朱标开口道“这案子还没完。吴经历是真丁忧还是假丁忧，调任山东的刘同知跟这事有没有牵扯，李福说分文未取到底是不是实话。今日堂上问出来的，不过是面上那层。底下还有多深，得接着挖。”

雨点子渐渐密了，打在马车顶上噼噼啪啪响成一片。

朱十八掀开车帘一角朝外看了看，街面上的摊贩正忙着收篷子。

他把轿帘放下来，靠着轿壁闭了会儿眼，脑子里转的是方才李福那句分文未取。

一个书办，替人收了两年银子，藏了一本底册，最后分文未取。

这话搁在别处兴许有人信，搁在布政使司经历司这种地方，连朱棣都不信。

他睁开眼，朝朱棣喊了一声：“老四。”

“哎！”朱棣应道。

“回去让锦衣卫跑一趟，查查那个李福。他家里几口人，住的什么房子，平时吃穿什么用度，在应天和开封有没有置产。别惊动他，从街坊邻舍嘴里问。”

朱棣应了个“得嘞”，转过头就去安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