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 早帖叩驿门

第二天一大早，朱十八他们正在用早膳，外面有人递了帖子进来，是河南布政使赵守正求见。

驿馆的管事拿着帖子进来，朝朱十八和朱标各拱了拱手：“殿下，郡王，河南布政使赵大人求见，人在外头候着。”

朱十八把粥碗放下来，朝朱标那边看了一眼，又朝门口扬了扬下巴：“让他进来吧。来得倒是早，看样子昨晚没睡好。”

赵守正步子迈得稳当，脸上的表情也收得干净，进了门先朝朱标和朱十八各行了一礼，又朝朱棣三兄弟和归玉各拱了拱手，礼数周全得挑不出毛病，就连最边上的杨士奇他都没落下，朝他点了一下头。

朱十八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多礼了。赵大人来得够早，吃了吗？”

赵守正躬了躬身：“回郡王，臣吃过了。”

朱十八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酱黄瓜放进粥碗里，朝朱标那边看了一眼：“标儿，你看呢？是一会儿直接去布政使司，还是先让赵大人把册子送过来看看？”

朱标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开口：“直接去吧。册子送过来，咱们看到的是他们整理好的。去衙门里看，看到的是他们没来得及整理的。”

赵守正在旁边听着，脸上的笑不变，心里却紧了一下。

他连夜让人把册子重新整理了一遍，把窟窿都糊上了，可那都是汇总册。

架阁库里的底册，他还没来得及全部翻一遍，有几年的旧账搁在角落里落灰，他也没工夫逐页对。

朱标直接去衙门看，看的是底册，这跟看汇总册是两码事。

汇总册是他让人抄的，底册是原来就有的，抄出来的东西跟原来就有的东西，中间差着多少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不过赵守正也是老油条了，面上还是一副恭敬的模样：“殿下说的是，衙门里的册子堆得杂，臣这就让人去架阁库收拾出一块干净地方来，再把经手的书办都叫来，殿下要问什么，随时能问。”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架阁库里头年的册子落灰落得厚，翻起来慢，殿下要是想先看个大概，臣让人把近几年的汇总先理一份出来，两下里对着看，也省些工夫。臣怕殿下翻底册翻得久了，耽误了行程。”

朱标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笑：“先不忙收拾。到了衙门，先看架阁库里的底册。底册对得上，汇总自然没问

题。底册对不上，汇总理得再齐整也没用。”

赵守正躬了躬身：“殿下明鉴。”

他脸上笑着，袖子里头的手却攥了一下。

朱标这话说得太透了，他连夜糊上的那层纸，怕是经不起这么抠。

可事到如今，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总不能现在说“殿下别去”，那不就证明了他心里有鬼吗。

赵守正欠了欠身，往后退了一步，让到旁边站着，等朱十八他们吃完。

朱十八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搁下碗站起来，朝朱棣三兄弟那边看了一眼：“行了，都吃好了没有？吃好了就走。赵大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咱们别让人家等太久。”

朱棣把最后一块蒸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来。

朱樉和朱棡也各自放了筷子，归玉也站起身跟在朱十八身后，杨士奇赶紧放下碗站起来，退到一边等着。

一行人出了驿馆，赵守正引着往布政使司衙门走。

驿馆离衙门不远，走路也就一盏茶的工夫。

赵守正走在前面引路，步子比昨晚慢了些，大概是怕走太快显得急，又怕走太慢显得拖，每一步都拿捏着。

朱标和朱十八并肩走在中间，朱棣三兄弟跟在后面，归玉和杨士奇走在最后。

街上的铺子刚开门，卖早点的摊子前头还排着人，蒸笼里的白汽一股一股地往上冒。

赵守正经过的时候，摊主们认出是布政使大人，赶紧侧身让路，有个卖油条的老汉还朝赵守正拱了拱手，赵守正朝他点了点头，步子没停。

朱棣在后面看见了，凑到朱樉耳边嘀咕了一句：“这赵大人跟街面上的人倒是熟。”

朱樉没有接话，但朝前面赵守正的背影看了一眼。

到了布政使司衙门，赵守正把一行人往里让。

衙门是三进的大院子，前厅是议事的地方，正中摆着长桌，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壶茶碗，旁边搁着几摞册子，封皮上写着“开封府田亩汇总”“丁口汇总”“税银汇总”之类的字，码得整整齐齐。

朱标扫了一眼那几摞册子，没有走过去看，朝赵守正那边问了一句：“架阁库在哪儿？”

赵守正欠了欠身：“回殿下，架阁库在后院东侧，是一排三间库房。臣昨晚让人收拾了一下，把过道的灰扫了

扫，里头的东西没敢动，怕动了之后对不上。”

“那就去架阁库。”朱标朝后院方向抬了抬下巴。

赵守正引着往后院走，经过一段回廊，到了东侧那排库房前面。

库房门上挂着铜锁，赵守正从腰间摸出钥匙，挑了一把，把门上的锁打开，推开门让到一边。

库房里头比外头暗一些，窗户不大，光线从窗格里漏进来，在架子之间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柱。

架子从地上一直顶到房梁，每一层都塞满了册子，有的用麻绳捆着，有的散着搁在架板上，有的封皮上贴着标签，有的标签已经褪了色看不清字了。

地上也堆了几摞册子，用油布盖着，赵守正让人揭开油布，底下是一摞一摞的旧账，纸页发黄，边角卷曲，有的封皮上还沾着霉斑。

朱标走到架子前面，伸手把最上层的一摞册子搬下来，搁在旁边的矮桌上翻开。

那是洪武十三年的田亩底册，纸页发黄，每一页上写着某县某乡某里某户的田亩数，后面按着手印。

朱标翻了几页，又拿起旁边另一摞册子，那是洪武十四年的汇总册，上面列着开封府十四县的总田亩数。

他对着看了两页，把底册和汇总册并排放着，朝赵守正那边看了一眼。

“赵大人，洪武十三年，祥符县上报的田亩数是多少？”

赵守正从袖子里摸出帕子擦了擦额头，凑过来看了一眼底册，又看了一眼汇总册，才开口：“回殿下，洪武十三年祥符县上报的田亩数，底册上是四千二百顷，汇总册上也是四千二百顷。”

“你确定？”朱标把底册翻到祥符县那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数字，“这底册上写的是四千二百顷，可后面附的分乡细目加起来，是四千四百顷出头，底册上的总数跟分乡细目对不上。这底册是你让人抄的，还是原来就有的？”

赵守正把帕子攥在手里，额头上又冒了一层汗。

他凑近看了一眼，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回殿下，这底册……是原来就有的。臣让人抄汇总册的时候，是从底册上抄的总数，没来得及跟分乡细目对，臣失察。”

“又失察。”朱标把底册合上，搁在矮桌上，朝赵守正那边看了一眼，“你昨天晚上说田亩数已全部核清，今天一早底册上就对不上。赵大人，你这核清两个字，是怎么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