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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 韩国没得选,但你可以

韩非抬起头来,眯着眼看了他一下,认出来了。

“右相。”

苏园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皱了皱眉。

“怎么喝这么多?”

韩非笑了笑。

“今日秦太子生辰,高兴。”

苏园看着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韩非倒是先开口了。

“右相来此可是有什么事?”

苏园摇了摇头。

“没什么事,就是下来走走。”

韩非一听,扶着墙壁站直了些。

“正好,我也是出来透透气。”

苏园看了看他身后,张良没出来,大概还在包厢里。

“那一起走走?”

“正有此意。”

韩非没拒绝,松开墙壁,跟苏园并肩往楼梯口走。

两人下到一楼,大厅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鼓声还没停,人群跺脚的节奏和鼓点卡在一起,震得脚底板发麻。

到处都是端着酒杯串来串去的人,有聊天的,有看表演的,有挤在吃食区边上挑东西的,人声和鼓声搅成一锅粥。

苏园从人群里穿过去的时候,瞥见对面角落里小扶苏和萧良正混在一群小孩堆里,兴高采烈地玩着什么。

旁边嬴阴嫚站在零食堆前,正弯着腰往盘子里扒拉东西。

他笑了一下,没过去打扰。

两人穿过人群,出了玉京楼的大门,门口站着的侍者朝他行了一礼。

“先生。”

苏园点点头。

“我就是出来转转,不用管我。”

“是。”

玉京楼外面是一圈过道,靠湖的一侧立着栏杆,栏杆上每隔几步嵌着一盏小灯。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比楼里头凉快不少。

苏园和韩非沿着楼外的过道慢慢走着。

过道不宽,靠湖的一侧立着栏杆,栏杆上每隔几步嵌着一盏小灯,光晕落在水面上。

对面的商业街方向还亮着,远远能看到那片灯光连成一条线,和湖面上的倒影接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实哪里是虚。

韩非走得很慢,步子有点虚,扶着栏杆才走得稳,苏园走在他旁边,没催他,也没扶他。

走了一段路之后,苏园先说话了。

“今晚心情不好?喝这么多酒。”

韩非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起了另一件事。

“先生应该也知道,韩国撑不了多久了。”

苏园没接话,只是等着他的下文。

“我在新郑的时候,每天上朝,看着那些大臣吵来吵去,吵完了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韩王坐在上面,听这个说两句,听那个说两句,最后谁的话都听一半,谁的话都不全听。”

他笑了一声,很短,带着酒气。

“我写了那么多东西,上书、奏对、策论,可写得再多,又有什么用?到头来不过是废纸而已

。”

苏园靠着栏杆,没转头。

“那你回去之后打算做什么?”

韩非没回答。

“接着上书?”

韩非还是没说话。

“还是另找一条路?”

韩非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醉眼朦胧的,但里头有一点什么东西在动。

“先生说的另找一条路,是什么路?”

苏园转过身来,正对着他。

“其实也不一定非要锁死在韩国。”

韩非沉默了好一阵。

湖面上有风吹过来,凉丝丝的,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几缕。

他抬手拨了一下,没拨准,索性不拨了。

“先生这是在劝我留在秦国?”

“我是在劝你看清楚了再做决定。”

韩非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先生说话,总是留三分余地。”

苏园笑了笑,“我只是不喜欢替别人做决定而已,毕竟我说的都只是我的观点,未必正确,也不一定适合你。”

韩非没接这话。

他转回头去,看着湖对面那片灯火,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才低低地说了一句。

“先生,我在韩国的时候,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想为了韩国,今天该做什么,该怎么做。”

“可是现在你看,这些想的东西又有何用?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顿了顿。

“你说这是不是傻?”

苏园看着韩非扶着栏杆的侧影,那个瘦削的、有些摇晃的、醉了的侧影。

“不傻。”他说,“就是觉得很累。”

韩非没再说话。两个人在过道上又站了一阵,风吹过来,把他的酒吹散了几分。

过了一会儿,韩非转过头来,看着他,再次确认了一次。

“先生,所以您真是两千多年后来的人?”

苏园看着他的眼睛,笑了笑,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是。”

韩非又问。

“那先生留在秦国,是因为秦国最后统一了吗?”

听到这个问题苏园沉默了一会儿,又点了点头。

“是。”

韩非闭上了眼睛。

湖上的灯影在他眼皮上晃来晃去,他没有睁眼。

过了一会儿,苏园开口了。

“韩非,你想知道你的未来吗?”

韩非没有睁眼,只是问了一声。

“先生愿意告诉我?”

苏园索性直接讲了起来。

“你这辈子都在为了韩国奔走,但你的上谏始终未被韩王采纳。

于是你退而著书,写下了《孤愤》《说难》这些文章,这些作品,让你流传千古。”

听到“流传千古”四个字,韩非的睫毛微微颤了颤。

苏园继续说。

“秦王读了你的文章之后极为赞赏,

感叹道——嗟乎!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

韩非睁开了眼。

“就因为你,秦国急攻韩国。”

韩非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

“攻韩?因为……我?”

苏园点了点头。

“韩王只好派你出使秦国,你两次使秦,目的都是为了保全韩国。

到了秦国之后,你受秦王赏识,但并未得到真正的信任与重用。最后,你一直在劝秦王放弃攻韩、转而攻赵,还一直离间秦赵关系。

李斯、姚贾对秦王说了一句话——韩非终究为韩不为秦。

你被下狱,李斯派人送去毒药,逼你自杀,你想当面申诉,见不到秦王,秦王后来想赦免你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韩非好半天没说话,似乎还在消化这些东西,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

“李斯?”

苏园没接话。

“李斯可是我的师兄。”韩非的声音有些发飘,“我们平日里关系也不差。他……”

苏园叹了口气。

“李斯本就是逐权之人,你的才能与他相平,你要全力存韩,他的目的是辅佐秦王一统六国。理念不合,让你死,这不是很合理吗?”

韩非沉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

“先生说得对,很合理。”

苏园看着他,声音放低了些。

“韩非,我是真的不想你像历史上那样落得那样的下场。”

韩非没有马上接话。他扶着栏杆,低着头,看着湖面上那些碎了的灯影。

过了一会儿,他反问了一句。

“可先生的目的,还是要辅助秦国一统六国。”

苏园看向他。

“没错。”

韩非抬起头来。

“那先生方才说的那些话,又有什么意义?不还是让我别挡秦国的路吗。”

苏园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一统是趋势。”他说,“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后世便已研究过,这种大的趋势是不可改的。”

韩非皱了皱眉。

“趋势?”

苏园往湖面上指了指。

“你看夏到商,再到周,最后周朝分封天下,诸侯林立,大大小小上百个国家。可后来呢?小国被大国吞并,大国再吞并更大的国家。

齐吞了三十多个小国,楚吞了四五十个,晋吞了二十多个,秦也吞了不少。到了今天,你数数还剩几个?”

韩非没说话。

“你拉长了看,就是一条线。”苏园说,“历史总是从分裂走向统一,又从统一走向分裂。这是后世的研究结果,几千年来皆是如此。”

韩非的嘴唇动了动。

“所以先生的意思是,韩国没得选。”

苏园沉默了一会儿。

“韩国没得选,但你可以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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