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6章 你们议事我吃饭

不多时，殿外便响起一阵错落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空旷的回廊里荡出细碎的回音。

一下一下，敲得殿内群臣心里也跟着发紧。

只见负责守卫的禁卫军排成一列长龙，鱼贯而入。

打头那名禁卫军挺着胸脯，双手稳稳托着一个硕大的描金托盘。

盘上热气蒸腾，白雾袅袅地往上飘，衬得那盘中之物影影绰绰。

他步伐拿捏得极有分寸，既带着军中那股子整肃劲儿，又透着几分伺候御膳的谨慎。

腰杆挺得笔直，脚下却走得极稳，生怕洒了半点汤汁，缓缓走进殿内。

身后一个个紧随其后，人人手里托着美味佳肴。

汤汁在盘沿微微晃荡，油光在烛火下泛着暖融融的亮。

一路走来，那香气便一路铺开，在殿中弥漫开来。

“来嘞！”

吕骁眼睛唰地一亮，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又往前探出半个身子，冲那禁卫军使劲招了招手。

语气里透着几分迫不及待的欢快，连眉梢都高高挑起。

他搓了搓手掌，掌心相蹭，发出轻微的窸窣声，活像个蹲在灶台前等着揭锅的孩童。

嘴角已经不由自主地往上翘，脖子也伸得老长。

很快，那张宽大的龙案便被各色菜品铺得满满当当。

红的油亮，绿的鲜嫩，汤盅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热气，氤氲着往上飘散。

香气在殿内荡开，盘桓不去，勾得人五脏六腑都跟着活泛起来。

“这就对味了。”

吕骁深吸一口气，鼻翼微微翕动，脸上浮起一抹心满意足的笑意。

他伸手拎起酒壶，酒液汩汩地注入杯中，泛起细密的酒花。

他端起杯来浅酌一口，咂了咂嘴，惬意地眯起眼，肩膀也跟着松垮下来。

整个人陷进椅子里，一副神仙来了也不换的舒坦模样。

“咕噜噜……”

殿内群臣站在原地，一个个脖子不自觉地往前探了探，鼻子耸动个不停。

那香味像长了钩子似的，直往人鼻腔里钻。

尤其是那些早朝前来不及用饭的，腹中空空如也。

此刻被这一桌子佳肴一勾，胃里顿时翻江倒海地叫唤起来。

少数对付过一口的，本还撑得住。

可闻着这阵阵香气，那点底气也渐渐散了，只能眼巴巴地望着，闻得着，吃不着。

有几个年岁稍长的老臣，喉头上下滚动了好几回，把口水硬生生咽了回去，脸上还得绷着一副泰然自若的神色。

更有人悄悄别过脸去，眼不见为净，可那香气却半点不讲情面，依旧顺着鼻腔往脑门里钻。

“诸位想必都没吃饭吧？”

吕骁夹了两筷子菜，嚼得正香，忽然觉出点不太对味来。

他抬起头，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含糊着问道。

“我等不饿！”

众臣齐刷刷地摆手，动作出奇地整齐，像是提前排练过一般。

肚子在底下咕咕作响，把他们的底细出卖了个干净。

可面上却一个个绷得紧紧的，坚决不肯松口。

这里是朝堂，不是饭堂，孰轻孰重他们分得清。

吕骁行事向来不受约束，他们可不能跟着学。

一旦开了这个坏头，往后这朝堂上的规矩，就彻底坏了。

有人一边摆手，一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仿佛离那龙案远些，便能少闻几口香气似的。

有人则把腰杆挺得更直，目不斜视，只当那满桌珍馐是空气。

“不饿就好，行吧。”

吕骁耸了耸肩，脸上露出一副你们说了算的坦然。

随即又低头扒了两口饭，嘴里含着东西，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那你们说，我吃。”

他可没说不给这些人吃，是他们自个儿说不饿的。

他本来还想着分几筷子出去，好歹叫众人也尝尝鲜。

现在倒好，直接省了事。

“王爷，河北地区近年无雨……”

张亮压着肚子里那阵阵翻搅的饥饿感，硬着头皮从人群中走出，拱手说道。

他脸色微微发白，嘴唇动了动，声音里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话才说到一半，便直接被吕骁抬手打断。

“河北之地无雨，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吕

骁放下手里那根啃了一半的鸡腿，抬起头来。

油光锃亮的嘴角还挂着些许酱色，眉头一挑，语气里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质问。

“陛下，河北地区无雨，这……这不是我等能左右的啊……”

张亮身子一僵，脸上露出几分苦笑，声音也低了下去，拱手的手指头不自在地蜷了蜷。

“废话，你们无法左右，我能左右得了吗？

天要不下雨，我还能上天去跟老天爷掰扯掰扯？”

吕骁脸一板，伸出那根还沾着油花的手指头，隔空点了点底下那些官员，语气又急又快：

“不下雨，这地就要干旱，那就调粮食啊！

洛口仓那么多粮食堆着，不调去留着下崽吗？

民部呢？提前把赈灾的粮食运过去，顺道在河北之地建个重仓，屯粮于民！”

他把手往桌案上一拍，震得碗碟轻轻一跳，汤汁在盘沿晃了两晃，声音掷地有声。

“这么简单的事，还用得着和本王说吗？

有粮食就用，不给百姓吃，留着给谁吃？”

“这……”

张亮嘴巴一张，愣在原地，脑子一时间有些发晕。

他方才要说什么来着？

被吕骁这么一通搅和，思路竟全给打散了。

他蹙着眉，站在原地苦思冥想了好一会儿，脑子里转来转去，忽然回过味来。

自己提起河北之事，本就是为了筹措赈灾粮。

吕骁这般处置，条理分明，似乎……也没什么出错的地方。

“臣明白！”

他抿了抿嘴，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躬身一礼，退回到人群之中。

脚步比出列时轻快了几分，眉眼间那股子郁结也散了大半。

“快，还有谁有梦想，不对，有问题。”

吕骁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放下碗，抬手朝殿下挥了挥，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越发高涨的兴致。

此刻他倒觉得，上朝也没那么难熬了。

眼下这光景，他就是个先生，底下站着的全都是学生。

学生举手问问题，他顺着话头答了便是。

这皇帝，有什么难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