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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1章 登舰!【加更】

次日,午时。

小船离开码头的时候,申时行数了一下身边的人——三十二个,多出来两个是划桨的渔民。

风不大,浪却不小。

外港的水比内港深,海水的颜色从浅绿变成墨蓝,小船吃水浅,被浪头推得一颤一颤。

申时行坐在船头,官袍的下摆被海水溅湿了一片,凉意顺着膝盖往上爬。

他没动,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指甲掐进肉里。

三十个亲兵分坐两条小船,盔甲齐整,刀枪立在身侧,脸上的表情倒是各异——有咬着牙的,有不停咽口水的,孙千户亲自挑的人,说是从老营里拣的硬骨头,但硬骨头也怕水,好几个人脸色发青,分不清是晕船还是紧张。

张五蹲在申时行身后,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按在刀柄上,从上船就没松开过。

“大人,前面就是了。”划桨的老渔民抬了抬下巴。

申时行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呼吸停了半拍。

远处看是黑影,近处看是城墙。

佛郎机人的旗舰横在航道中央,船身漆成深黑色,吃水线以下长满了藤壶和海藻,船舷高出海面三丈有余,从小船的角度仰头看上去,那不是一条船,是一堵从海里长出来的墙。

三根桅杆戳在天上,帆布收了大半,只留了前桅的三角帆,在风里懒洋洋地鼓着。

船尾楼高耸,比泉州城门楼还高出一截,上面的窗户镶着彩色玻璃,阳光打上去折出一片碎光。

船舷两侧,一排黑洞洞的炮口露在外面。

申时行数了数离他最近的一排——十二个。

那是下层甲板的炮口,上面还有一层,再上面船舷上还架着小炮。

他在心里默算,光这一面,至少三十门。

两面加起来,六十门往上。

这个数字比方大顺之前估的多了一倍。

申时行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被海风一吹,黏在内衫上。

小船靠近的时候,旗舰上方传来一阵叽里呱啦的喊声,紧接着,十几个佛郎机水兵探出头来,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们,跟看戏似的。

有人吹了声口哨,引发一阵哄笑。

方敬之站在旗舰舷梯的顶端,朝下面招手。

他换了件佛郎机样式的短袍,领口系着蕾丝花边,腰间那把折扇不见了,换成了一把佛郎机式的短剑。

一天不见,连行头都换了。

申时行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脸上什么也没露。

舷梯放下来了,是绳梯。

两根粗麻绳挂在船舷上,中间穿着木板横档,在风里晃晃悠悠,最底下一截离海面还有两尺,浪头打过来的时候,木板会整个没进水里。

“请大人登船。”

方敬之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客气得很,但没有要放正经舷梯的意思。

张五站起来,脸涨得通红:“这是什么规矩?让大明总督爬绳梯?”

上面没人应声。

那十几个佛郎机水兵靠在船舷上,有的抱着胳膊,有的嚼着什么东西,表情里写着同一个意思——爱上不上。

申时行抬手按住张五的肩膀,力气不大,但张五不敢再说了。

“我的三十名亲兵呢?”申时行仰头问。

方敬之的脸从舷梯顶端探出来,表情有些为难:“梅洛阁下说了,大人可以上船,但随从人员……太多了,船上地方有限,最多上来五个。”

“昨天说好的三十个。”

“阁下今天改了主意。五个,不能再多了。”

张五的手攥住刀柄,指节发

白。

后面那条船上的亲兵也骚动起来,有人已经把长矛端平了。

申时行没回头,目光钉在方敬之脸上。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这是下马威。

梅洛要的是让他在所有人面前低头,接受一个比昨天更差的条件,然后带着被削掉一半底气的人登上佛郎机的船。

五个人上去,等于没有。

三十个人上去,其实也等于没有。

这条船上少说两百个佛郎机兵,带三十个和带五个,真打起来没区别。

区别在面子上。

但他今天不是来争面子的。

“行。”

申时行开口,声音平平的,“不用五个。我一个人上去。”

身后炸了锅。

张五直接跪下来,膝盖砸在船板上闷响:“大人!”

孙千户在后面那条船上站起来,隔着水面喊:“大人,万万不可!”

申时行转过身,看着张五。

“你跪什么。”

张五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申时行弯腰把他拉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声音只有两个人听得到:“我一个人上去,比带五个人上去好看。带五个人是他梅洛施舍的,一个人上去是我自己选的。你听明白了?”

张五没听明白,但他不敢再拦了。

申时行转回身,整了整官袍的衣襟,把袖口理平,走到船头。

绳梯在风里晃着,底下的海水黑沉沉的,看不见底。

他伸手抓住绳梯,麻绳勒进掌心,粗糙得扎手。

脚踩上第一块横档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小船被他蹬得往后退了半尺。

二十年寒窗读出来的文官,手无缚鸡之力不是说着玩的。

他上一次爬这种东西,还是小时候在老家偷摘邻居家的枣。

一步,两步,三步。

绳梯贴着船舷,脚下是几十尺高的海面。

他不敢往下看,眼睛盯着上方,一格一格往上蹬。

官袍的下摆缠住了脚踝,他腾出一只手扯了一下,整个人在半空里转了半圈,绳梯猛地一晃。

上面传来一声笑。

申时行咬住后槽牙,手指攥紧绳索,指甲断了一截,血渗出来混着麻绳上的盐渍,火辣辣地疼。

他没停,继续往上爬。

最后两格的时候,他的胳膊已经在发抖了。

翻过船舷的那一刻,他的膝盖磕在甲板上,疼得眼前发黑。

但他没趴下。

他一只手撑着甲板站起来,另一只手背到身后——那只手在抖,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站稳之后,他看清了甲板上的阵仗。

二十个佛郎机火铳兵分列两排,铳口斜斜朝上,没有对准他,但也没移开。

他们身后站着一排水手,光着膀子,胳膊上的肌肉比泉州码头上扛大包的苦力还粗一圈。

方敬之站在人群最前面,脸上挂着笑,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

“大人辛苦,这边请。梅洛阁下在船尾楼等您,不过在那之前——”

他顿了一下,侧过身,“阁下让小人先陪大人参观一下。”

参观。

申时行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

方敬之领着他往船舷方向走,每经过一门炮,就停下来,用一种介绍自家宝贝的语气说几句。

“这是十八磅长炮,铜铸的,射程一千五百步。大人应该知道,咱们大明卫所的火炮,射程最远不过五百步。”

申时行没接话,目光从炮

管上扫过去。

炮身擦得锃亮,铜面上刻着佛郎机文字和一头张嘴的狮子,炮口粗过他的大腿。

炮架是铁制的,底下装着轮子,四根粗铁链把炮身固定在甲板上。

每门炮旁边码着铁弹,堆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小山。

“这条船一共七十二门炮。”

方敬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骄傲,“三层炮甲板,最下面一层是二十四磅重炮,一炮下去,泉州港的城墙扛不住两轮。”

七十二门。

比他刚才估的还多。

申时行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但他的脚步没变,快一分或慢一分都没有。

他走到一门重炮跟前,伸手摸了摸炮管,铜面冰凉,指尖感受到上面精细的铸纹。

“不错。”他说,语气像在夸一件瓷器。

方敬之的笑僵了一瞬。

他预想过很多反应——震惊、愤怒、恐惧,甚至强装镇定的色厉内荏。

但不包括这种。

这个文官摸着能轰塌城墙的重炮,说“不错”,像在茶楼里评一壶龙井。

他往前又走了几步,停在一门二十四磅重炮前。

这门炮的炮口对着船舷的炮窗,窗外就是泉州港的方向。

申时行弯下腰,顺着炮管往外看了一眼,港口的轮廓清晰可见,码头上人影绰绰,市舶司衙门的旗帜在风里飘着。

从这个角度看自己守了十几天的港口,像看着砧板上的一条鱼。

他直起腰,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

“看完了。”

他对方敬之说,“你们梅洛阁下在哪?”

方敬之的嘴角抽了一下,转身引路。

穿过主甲板的时候,两排火铳兵同时举铳,铳托抵肩,“咔嚓”一声齐响,像是某种仪式,又像是某种警告。

二十个黑洞洞的铳口在申时行两侧形成一条窄巷。

申时行从这条窄巷中间走过去,步子不紧不慢。

他脊背上的汗已经把内衫湿透了,但他的背挺得笔直,官袍在海风里猎猎作响,像一面旗。

船尾楼的门开着,门框上方挂着一面盾牌,盾牌上画着一个十字和一顶王冠。

门里透出橙黄色的灯光,和一股浓烈的雪茄烟味。

方敬之侧身站在门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申时行迈过门槛的一瞬间,里面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一张长桌横在舱室正中,桌上铺着暗红色的绒布,摆着海图、烛台、和半瓶琥珀色的酒。

长桌的尽头坐着一个人,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脸隐在阴影里,只看得见下巴上浓密的络腮胡子,和胡子下面一条金链子——那金链子挂在脖子上,坠着一个拳头大的十字架。

那人没有起身。

他端着酒杯,隔着整张长桌,打量着门口的申时行。

十几秒,没人说话。

申时行站在门口,感觉到所有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身后是二十支火铳和七十二门大炮,面前是一个连站都不肯站起来的佛郎机将领。

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嘴角的弧度跟昨天对方敬之的一模一样。

他抬脚走进去,在长桌靠门一端拉开椅子,坐下来,两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梅洛阁下。”

他开口,声音穿过整张长桌,不高不低,“你的炮不错,你的船也不错。”

他顿了一拍,目光越过烛台和酒瓶,落在那张隐在阴影里的脸上。

“现在,谈正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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