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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5章 不速之客!【加更】

巡检司衙门的院子里点着四盏风灯,灯火被海风吹得东倒西歪,影子在墙上晃成一片。

申时行下了轿,脚踩在石板上。

巡检司的百户陈广已经等在门口,看见他来,小跑迎上去,脸上的表情像是憋了一肚子话不知道先说哪句。

“大人,佛郎机人在外港没动,三条船下了锚,没有靠泊的意思。领头那个使者带了两个通译和四个随从,说要上岸递国书。属下没敢放行,把人拦在栈桥外头了。”

申时行边走边听,穿过院门的时候扫了一眼衙门里的布防——十几个巡检司的兵丁扛着长枪站在院墙下,有几个手里还攥着火把,照得满院通亮。

人手不够。

泉州的驻军大部分跟着戚继光去了朝鲜,留守的只有巡检司这点人马,加上府衙的衙役,撑死了两百多号。

对面三条船,一百多个配火铳的佛郎机兵。

这笔账不用算,一眼就看得出来——打不起。

申时行没在这个念头上多停留,抬脚进了正堂。

“让他们上来。”

陈广愣了一拍:“大人,现在?”

“他们大老远跑到泉州来,不是来看月亮的。拦着不见,反倒让人觉得大明朝怯了。”

申时行在正堂的太师椅上坐下,顺手把桌上一盏冷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他皱了下眉。

“让通译先上来。佛郎机人留在栈桥等着,兵器一律不准带。”

陈广领命出去。

张五凑上来,压着声音:“大人,您身上还有酒味。”

申时行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确实一股酒气。他把外面的官袍紧了紧,拿桌上的茶水润了润手,往脸上抹了一把。

“无妨。”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正堂匾额上——“海晏河清”四个字,殷正茂的笔迹。

佛郎机人为什么来泉州?

这个问题他在轿子里已经想过一遍。

广州收濠镜的事,是高拱干的,背后站着赵宁。

佛郎机人要交涉,按道理该去广州找高拱,或者走正经路子递国书到礼部。

偏偏跑到泉州来。

泉州是市舶司驻地,是大明海贸的门户。

佛郎机人选这个地方,不是来讲理的,是来示威的——你们收了我的濠镜,我就堵你的商港。

三条船停在外港,挂着使旗,打又不好打,赶又不好赶。

只要往这儿一杵,来往的商船看见了,消息传出

去,泉州港刚恢复的元气又得凉半截。

好算计。

院外传来脚步声,杂沓的,不止一个人。

陈广领着两个人走进来。

为首的是个瘦高个儿,穿着大明的青布长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乍一看像个南方的书生,开口却带着浓重的闽南腔。

“下官见过总督大人。”

“你是通译?”

“小人方济各,受洗名,汉名叫方敬之,泉州本地人,在濠镜住了十二年,替佛郎机商馆做事。”

泉州本地人,在濠镜给佛郎机人当差,现在跟着佛郎机使者跑回老家来递国书。

申时行把这人上下打量了一遍,没在脸上露出什么。

“你们的使者叫什么?”

“安东尼奥·德·梅洛阁下,佛郎机国王陛下亲命的全权特使。”

方敬之的腰弯得很低,说话却不卑不亢,显然是见过场面的。

“你先说,他想谈什么。”

方敬之直起身,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折好的文书,双手递上来:“这是梅洛阁下的照会,用汉文写的,请大人过目。”

张五接过来转呈给申时行。

申时行展开看了一遍。

内容和之前巡检司送来的那份差不多,但这份写得更详细——佛郎机国对广州之事表示严重关切,要求大明朝廷归还濠镜,赔偿佛郎机商人的损失,并重新开放广州对佛郎机国的贸易。措辞客气,但每一句话底下都藏着刺。

最后一条尤其扎眼——若大明朝廷拒绝谈判,佛郎机国将“采取一切必要手段维护本国利益”。

申时行把文书搁在桌上,手指压着纸面,抬眼看方敬之。

“一切必要手段——这话是你翻的?”

方敬之的表情没变:“梅洛阁下的原话。”

“那我也有句原话,你替我翻回去。”

申时行站起来。

他没有坐回去的意思,就站在太师椅前面,一只手撑着桌沿,居高临下看着方敬之。

“濠镜,是大明的地方。嘉靖三十二年,佛郎机人借口晾晒货物,赖在濠镜不走,这笔账大明朝记了几十年。现在朝廷把自己的地方收回来,天经地义。你们的使者要我归还——归还什么?把大明的国土还给你们?”

方敬之张了张嘴,没来得及说话。

申时行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但正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赔偿?佛郎机人在濠镜开赌坊、贩私货、走私

火药,这些年捞走多少银子?要算账,大明朝跟你们算的才是大头。”

方敬之的脸色终于变了,往后退了半步。

“至于见陛下——”

申时行停住脚,嘴角牵了一下,那个表情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你们佛郎机国,在大明朝的册子上连藩属都算不上。你们的使者是什么品级?他凭什么见大明天子?”

这句话落下去,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陈广和几个兵丁对视了一眼,那百户的手不自觉地摁上了刀柄。

方敬之的脸涨红了,他毕竟是泉州人,替佛郎机人传这种话本来就别扭,被申时行这么一堵,进退两难。

“大人,梅洛阁下是带着诚意来的,他只是想——”

“诚意?”

申时行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百多个火铳兵来递国书,这叫诚意?”

他转过身,对陈广抬了抬下巴。

“传我的令。佛郎机使者要上岸可以,但所有人必须交出兵器,火铳、刀剑、火药,一样不留。三条船退出外港,锚泊在十里之外。做得到,我见他。做不到——”

申时行拿起桌上的茶碗,手一松。

茶碗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水溅了方敬之半个鞋面。

“泉州港不欢迎不速之客。”

方敬之的脸白了。

他盯着地上的碎瓷片,喉头滚动了两下,终于弯腰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申时行又开了口。

“方敬之。”

通译停住脚。

“你是泉州人,吃大明的饭长大的。替佛郎机人跑腿,我管不着。但你自己掂量清楚——他们的船会走,你的根在这儿。”

方敬之的背影僵了一瞬,没回头,脚步加快,消失在院门外。

堂上又安静下来。

陈广擦了把汗:“大人,万一佛郎机人不答应呢?他们有火铳。”

“有火铳怎么了?”

申时行重新坐回椅子上,“他们要是敢在泉州港动手,那就不是外交照会的事了,是开战。佛郎机人远在千里外,他们比咱们更打不起。”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给赵阁老发急报,八百里加急。”

陈广应声出去。

张五守在门边,看着自家大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疲惫还是别的什么。

风灯的光映在申时行脸上,半明半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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