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万民称颂，这是祥瑞啊

天光大亮之时，笼罩汴京旬日的阴霾彻底散尽，万里长空澄澈如洗，一轮朝日朗朗高悬，暖光铺遍整座京城。

街巷间的积水未及干透，青石板洼处积着浅浅水光，映着流云旭日，微风拂过，碎光点点摇曳。连日来湿冷郁结、人人蹙眉的压抑气息，一朝散尽，满城烟火气轰然复苏。

最先惊醒的是市井百姓。

坊巷深处，家家户户紧闭的木门次第推开。连日霖雨冲塌了不少矮垣茅檐，泥污遍地，却挡不住老百姓脸上露出的希冀与笑容。

街边摆摊的小贩、推门院门晨起浣衣的妇人、挑担行商的脚夫、读书求学的寒士，乃至垂髫稚子、白发老者，他们走出房间，先是一愣。

随即仰首望着万里晴空，先是怔怔失语，片刻后，此起彼伏的欢呼轰然炸开，响彻东西南北各坊。

“雨停了！”

“没下雨了！”

“太阳，好大的太阳！”

……

州桥大街两侧，原本因连日大雨萧条的铺席都在这天清晨开门，茶坊、食店、杂货铺许多都重新开门，迎来了第一波客人。

过往的行人驻足相望，忍不住抬头看向天边的太阳，甚至喜极而泣，他们从来没有这么想念阳光。

这半月以来的雨水实在是受够了，连日来因屋舍损毁、田地淹涝、生计受阻的愁苦，仿佛都在这一刻被天晴的喜悦冲刷干净。

无论怎样，只要还活着，日子就能慢慢熬下去。

一名须发皓白、年过七旬的乡间老叟，昨日还在巷口嗟叹霖雨毁田、秋收无望，此刻拄着木杖，颤巍巍抬首望天，浑浊的老泪簌簌滚落。

他没有擦眼泪，转身朝着皇宫的方向，噗通一声跪下，重重的磕了三个头，嗓音苍老沙哑，脸上满是虔诚之色，“官家昨日祈天祭祀，现在就停雨了，这都是官家诚心感天，上天怜我啊！”

身旁几名挑着菜担的农人也反应过来，纷纷放下肩头重担，面朝皇宫方向跪拜：“官家恩德感天，救我等人，谢官家恩惠！”

这几天雨势滔天，汴河险些漫堤，再下几日，汴梁城内外的庄稼、屋舍毁坏的更多，他们是真的活不下去了。

一个粗布短衫的壮年百姓望着天空满脸敬畏，高声叹道：“有咱们官家在，这老天爷也怕了，立马就停了雨，嘿，真是没的说。”

街边一个摆摊卖羹汤的妇人，一手牵着年幼的孩儿，一手抚着心口，眉眼间满是虔诚：“从前只听老人说圣君在世、风调雨顺，今日算是亲眼见了！”

“官家哪里是凡人，分明是天降神明，庇佑我一家！若不是官家诚心祈雨，我们一家老小，怕是要遭大灾了！”

孩童懵懂，学着大人的模样，小手合十，奶声奶气地跟着念叨：“官家是神明！护我们平安！”

欢呼声、称颂声越聚越响，从各坊小巷不断汇聚，滚滚涌向御街方向。

不知是谁先带头，对着正北皇城的巍峨宫墙，不约而同的跪倒在地。

转瞬之间，沿街百姓纷纷追随，密密麻麻的人群层层跪伏。

受到这股情绪感染，街上的贩夫走卒、市井商贾、不分老少，纷纷双膝落地，整整齐齐面朝皇宫方向叩拜。

青石板上尚有余湿，数百上千百姓伏于街头，鸦雀片刻，随即齐声称颂，声浪震天，直冲云霄：“官家仁圣！感格上天！止雨安民！千秋万岁！”

一声声称颂连绵不绝，层层叠叠，响彻整座汴京。

没办法，你不得不信，皇帝本就是上天的代言人，汴京下了这么久的雨，道士和尚不知做了多少法都没用，偏偏官家出面，这雨就停了。

那岂不是说，官家比什么道祖佛祖都灵验？

有身着襕衫的寒门书生跟着百姓一起跪在人群之中，眼中满是感慨，轻声对身侧同窗道：“臣读万卷史书，观历代雩祀，多是虚礼无用。”

“当今官家此次祭祀，至诚通天，雨止天晴，惠泽万民。如此敬天恤民、心怀苍生的君主，当真千古难遇，是我大宋万民之幸！”

身旁同窗连连颔首，肃然拱手：“天灾肆虐之时，百官无措，唯官家躬身亲祀，不避风雨，不尚奢靡，一心为民。天心响应，雨霁灾消，此乃实打实地功德！天下百姓，如何不感恩戴德，心悦诚服？”

巷中几名昨日还忧心灾情、惴惴不安的老者，此刻连连叩首，老怀大慰：“朝廷有此圣主，百姓方能安居乐业！”

“此前坊间还有小人妄议新政，如今看来，皆是无知妄言。圣君临朝，天道相助，我大宋必然国运昌隆！”

皇城之上，宫墙高耸，琉璃瓦在旭日之下熠熠生辉。

垂拱殿外的宫阶之上，赵昊立于檐下，内侍立在两侧，远远听着御街方向传来的万民称颂之声，浩浩荡荡，不绝于耳。

微风拂动他的衣袂，嘴角微微露出笑容，他在祈天典礼上淋了那么长

时间的雨，朝廷花费数万贯钱财，不就等的是这一刻吗？

至少在此刻，他在京城百姓之间的威望达到了顶峰。纵然满朝朝臣有人对他再有意见，也不敢炸刺。

身旁的内侍看向他的眼神都变了，恍若在看一尊神明，他弓着身子轻声回禀：“官家，宫门前百姓尽数沿街叩拜，称颂陛下至诚感天，视陛下为神明，民心尽归矣！”

赵昊微微颔首，抬头看了看天空，语气温和，“民心可贵，天道可畏。雨霁非朕之功，是上天怜我大宋生民。”

“传谕下去，即刻令三司、户部、开封府尽数出动，核查城中损毁屋舍、淹涝田地，拨粮赈灾，修缮河堤民房。”

“百姓既安，朕便要让他们岁岁安稳，年年无忧。”

宫外，万民叩拜之声依旧久久回荡，整座汴京城，皆沐天光，尽颂圣君。

……

这片风潮不仅影响到了京城，就连皇城里面的后宫也无法幸免，天时变化，覆盖四野，哪里都躲不开。

连日阴雨锁宫城，皇宫即使没有被淹，亦是潮气沉沉，琉璃瓦终日覆着一层烟雨薄雾，各宫的宫女内侍连日皆是心绪沉沉，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慈德宫清雅肃穆，帘栊低垂，殿内燃着幽幽檀香，正中心放着一大炉炭火，用以驱散连日潮湿浊气。

向太后一身素色常服，端坐在铺着锦缎软垫的檀木凤椅上，手中轻捻一串菩提佛珠，晨起后，她便一直在为京畿灾民、为亲祀上天的官家默念祈福。

这些年，她老得越发厉害，头发快全白了，老人斑和皱纹也慢慢的多了起来，宫中养尊处优，倒让她看起来像个慈祥的老妇人，不死民间寻常老妇人那样愁苦。

连日大雨不休，朝野人心惶惶，她心底亦藏着几分忧惧，唯恐天灾不息，动摇国本。

正凝神祈福间，一名贴身内侍脚步轻快而入，躬身垂首，语声难掩喜色：“启禀太后，天大喜讯！彻夜阴云散尽，今日天光澄澈，连绵旬日的霖雨，已然尽数停歇！”

向太后捻珠的指尖骤然一顿，眼睛猛地瞪大，连忙起身，望向殿外，只见明朗的天光透过窗棂照在地毯上。

见此情形，她的嘴角缓缓绽开笑意，显得慈祥而和蔼。

向太后缓缓抬手，示意宫人卷起两侧垂帘，暖光顷刻涌入殿中，这久违的阳光照在殿内，比炭火更能暖心。

“当真雨停了？”她轻声问询，语气带着真切的欣喜。

内侍连连叩首回话：“千真万确！今日拂晓云开日出，汴梁全城积水渐消，听闻宫外市井百姓无不欢呼，还有人跪在宫门前谢恩，万民称颂！”

“正是官家昨日在南郊冒雨虔心雩祀，一夜之间天心回转，雨霁灾消，这是祥瑞啊！”

闻言，向太后脸上的笑容愈发多了，

“官家那日从南郊回来，衣袍尽湿，我隔着宫人回奏，心里一直悬着。”

她慢慢开口，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喜悦，“如今雨歇云开，不是官家有什么神通，是他心里装着百姓，诚意上达。再加佛祖慈悲，列祖列宗在太庙之中护佑大宋，才有这一番转机。”

旁边伺候的老女官也跟着回话：“太后慈悲，连日来娘娘早晚都在佛前上香，也是娘娘的诚心，一同感召天心。”

向太后轻轻瞥了她一眼，摇摇头：“切莫这般说。天下安稳，首在君王恤民，其次是祖宗基业庇荫。你吩咐下去，去太庙上香，礼数从简，不必铺张。灾里还有不少百姓家无片瓦，宫中不可奢靡。”

话虽如此，可她眼里的笑容怎么也平复不下去。、

正说着，另一名内侍又来禀报，说圣端宫那边已经设了香案，朱太妃欢喜得不行，正准备焚香祈祷。

向太后的神色很是平静，宫中现在是差不多是两宫太后的格局，朱太妃纵然没有太后之名，也依然有太后之实。

特别是随着赵昊权势愈盛，朱太妃在宫中的地位越高。

她都一把年纪了，自然没有要和她争，要压下她的念头，向太后淡淡一笑：“太妃爱子心切，见此瑞兆，自然宽慰。”

“祥瑞之下，更要劝官家莫生骄矜，继续安顿灾民，才是长久之道，等会儿我遣人过去知会一声，切莫太过铺张。”

说完，向太后缓缓合掌，双目微阖，面露虔诚悲悯之色，缓缓叹道：“佛祖庇佑，列祖列宗垂怜大宋，这一灾总算是过去了。”

“连日霪雨为灾，万民流离，朝野无措。官家以身祀天，不避风雨，诚心可昭日月。若非诸佛菩萨护持、太庙列祖列宗在天有灵，安能顷刻止灾、重焕天光？”

说罢，她吩咐身旁掌事女官：“去，备上香烛供品，吾要亲去家庙上香，叩谢祖宗庇佑、上苍垂恩。官家仁心恤民，方能得此祥瑞，实乃大宋万民之幸。”

殿内宫人尽数躬身应诺，满殿皆沐喜色，连日压在隆祐宫的沉沉愁云，一扫而空。

……

另一侧的圣端宫，气氛更是欢喜热烈。

再怎么说，赵昊也是从朱太妃肚子里出来的，平日里，她吃斋念佛，不问世事。

京城下了半个月的雨，对她影响并不大，但天时变化，也难免让她心生担忧，此番霖雨之灾，自从她得知官家要亲赴南郊冒雨祈祀，更是忧心，时时担忧祭祀无功、天灾难平，更疼惜龙体沾染风雨寒气。

此刻，她正倚在软榻上，蹙眉听着宫人禀报宫外积水灾情，神色犹自带着忧色。忽有小黄门快步奔入，高声报喜：“太妃娘娘！大喜！雨停了！日出了！官家雩祀之后，苍天遂愿，霖雨尽歇！”

朱太妃闻言猛地直起身，眉宇间的愁绪瞬间烟消云散，一双眼眸骤然亮起，脸上露出欢喜和骄傲之色，连声调都轻快了数分。

“果真？一夜之间便雨霁天晴？”

她快步起身，走到殿外廊下，抬眼望着万里无云的朗朗晴空，暖煦日光落在身上，她伸手感受着温暖的阳光，眉眼之间，欣喜之色溢于言表。

贴身宫女捂嘴轻笑道，“奴婢不敢欺瞒娘娘！听闻汴京满城晴朗，百姓欢歌，从前朝传来的消息说，现在京里老百姓们都称颂官家诚心感天！”

朱太妃抚着心口，满脸虔敬，又带着几分自豪，轻声感慨：“我儿本是天命天子，承继大统，身负山河万民。寻常凡俗祭祀自然无用，可他是真命帝王，上合天心，下安黎庶，自有上苍冥冥庇佑！”

“昨日，他冒雨登坛，躬身祈福，耗尽诚心，果然上天不负仁者。佛祖慈悲，诸天护佑，不仅救了满城百姓，更是护佑我儿龙体康泰、江山安稳！”

说罢，她即刻命宫人陈设香案鲜果，要亲手焚香祝祷。

不多时，香案已经陈设整齐，鲜果、净水整齐排开。朱太妃亲手拈香，对着佛龛拜了三拜，口中念念有词，谢佛祖、谢苍天，愿皇儿圣祚绵长、大宋国泰民安。

贴身的侍婢扶着她，轻声道：“娘娘方才一番祝祷，佛祖定然听见了。”

朱太妃望着窗外耀眼的日光，目光里是藏不住的骄傲，

“别人的祭祀，求而不得。可我儿是天命所归的天子，江山社稷系于一身，上苍本就该护着他。”

“前日大雨滂沱，我整夜睡不着，生怕他在坛前受了寒，又怕祭祀无用，朝野人心动摇。如今雨停日出，足见天道佑主，降下祥瑞。”

她略一顿，又说道，“好在此次有祥瑞，这灾也算是熬过来了，你等下替我送一封手帖去坤宁殿，问问皇后，官家近日饮食歇息如何，他连日劳顿，万万不可亏了身子。”

侍婢应下：“奴婢记下了。”

朱太妃又望向南方，喃喃自语：“佛祖保佑，祖宗保佑，愿我儿龙体常健，岁岁平安，大宋永世太平。”

……

坤宁殿。

皇后李氏端居中宫，执掌内廷，性情温婉仁厚。

这些时日，她日日留心灾情，体恤宫外灾民疾苦，更牵挂官家南郊祀天的辛劳。官家冒风雨亲祀，她在后宫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日日焚香祈福，愿天佑君民、早息霖雨。

晨光初透之时，值守内侍便匆匆入殿报捷：“皇后娘娘大喜！恭贺娘娘！官家南郊雩祀显灵，昨夜至今，阴云尽散、风雨停歇！太阳都出来了，这是老天爷送给我大宋的祥瑞啊。”

李氏正在佛龛前祈祷，听到宫女的捷报，立马睁开眼，清丽端庄的面容瞬间漾开真切温柔的笑意，眉眼间尽是宽慰与欣喜。

“官家连日忧心万民，废寝忘食，又亲冒冷雨赴坛祭祀，赤诚之心，天地可鉴。如今天心感应、雨霁民安，既是苍生之福，亦是官家精诚所至。”

随即，她又温声吩咐宫人：“传本宫旨意，六宫之内，尽撤忧容。今日天开祥瑞，当随喜感恩，加半月俸禄以作赏赐。再令尚宫局备下温补汤膳，送往垂拱殿，官家连日操劳，需好生休养龙体。”

殿内宫人听到有赏赐，脸上的笑容更多了，齐齐躬身领旨谢恩。

不多时，皇后李氏送走前去送汤膳的尚食宫人，独自立在廊下。檐角残留的积水顺着瓦当，一滴滴落在阶前的青石板上，日光落在水面，碎成点点金光。

贴身的尚宫陪在一侧，笑着说道：“娘娘，外面百姓的称颂声，隔着宫墙都隐约能听见，真是难得的盛景。”

李氏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目光悠远。“我自然替官家欢喜，官家连日来一边处置赈济的文书，一边预备雩祀，心力耗损不小。”

尚宫躬身回道，不声不响的恭维道：“娘娘思虑周全，温补的参汤、清润的蜜羹已经送往垂拱殿，官家定能感受到娘娘的心意。”

李氏微微颔首，望着湛蓝无云的长天，心中既有欣喜也有担忧，她知道，天晴过后，官家只会更加忙碌。

西北的战事，即将到来的恩科，还有汴京的救灾事宜，一桩桩都压在朝廷，迫在眉睫，官家不可能不过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