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过帘

“说到哪来着？”

“第四休，快快快！”

“这四休是同道休妒。

同来花场的便是同道中人，他有他的缘法，我有我的际遇。姑娘今日待我亲些，明日待他厚些，本属寻常。我若见不得旁人与姑娘相熟，心生嫉恨，言语间夹枪带棒，席面上争高论低，轻则坏了和气，重则结下梁子。需知妒这一字最是害人。妒心一生，什么事做不出来？暗中使绊子、背地里造谣、当面给难堪、掀桌子、砸场子、动刀子，都从此一字上来。

可你想想，花场上的姑娘迎来送往本属常事，今日陪张郎，明日伴李客，那是她的营生，不是她负你。能陪你饮酒就能陪别人听曲，能对你说贴心话就能对别人服小意，这有什么稀奇？

既来花场，便要开心。从来花钱买笑，没有花钱买气，瞧见她与旁人多说几句遍便肠中百结，坐立难安，何苦来哉？

你一妒，自己不畅快，旁人也扫兴，一桌人都看你脸色，往后谁还愿你同席？花场也是应酬地，今日泛泛之交，明日未必不是知己；今日看着碍眼的，以后未必不能成助力。多个朋友多条路，不要因脂粉闲事伤了和气。”

众人都道有理。此时车到妙阿院，颜幼成便要下车，说改天再继续。

王扬等人哪里肯依，拦着颜幼成不让走，唯乐小胖提议边走边说，颜幼成笑道：

“边走边说是不行的，让姑娘听到要拿我当眼中钉。就在这儿说完吧！

第五休是美丑休嫌。

咱们去的地方，一般没有丑的，可美貌之中也有高低，看到容色略减的，先别急着嫌弃，花场之中，容貌不过一端。有人貌美而性如顽石，无情无趣；有人姿色稍逊，但言谈可心，一身绝艺。能在院里立得住的，必有她的妙处，只凭一眼定生死，未免可惜。

我祖父曾说做学问不能心眼窄。心眼窄，读人书便从嫌弃挑剔的眼光看，从嫌弃挑剔的眼光看，则觉满眼尽错谬，处处皆拂逆，如此则书自书，我自我，日复一日，只养得一副刻薄心肠、狭隘见识，那学问便永远长进不了。

心眼放宽，才能知人高明，领人风采，日浸高明风采，己身随之涵泳陶染，则我亦渐化高明，渐长风采，如此遂神思愉悦，学问益进。

我以为寻花也是如此。

人之姿容，固有妍媸，而观者之心，亦有宽窄。

心中存着嫌意，便是绝色当前，也能挑出三分不是；

心眼放宽，便是寻常颜色，也自有一番风致。

只要少些挑剔，多些赏识，便能瞧着旁人看不见的好处。

不少绝色见惯了追捧，恃色而骄，不会尽心待人，你巴结半天人家只道平常，怎肯让你入幕？

不那么美的平日受人冷落，忽有人不见其短、独赏其长，便如寒途遇知己，空谷闻足音！自然使出浑身解数，加倍奉承！你受其奉承，自然越发觉得她可亲可爱，如此则宾主相得，受用不尽......”

王扬听颜幼成转述祖父论学的话，不由暗赞其见识不凡。想起以前读《徐复观文集》，记徐向熊十力先生问学，熊问徐读

王夫之《读通鉴论》有什么心得，徐大谈其书之弊，熊怒斥徐“这样读书，真太没出息”，读上百上千部书，也不能高明。

此论与颜幼成祖父的话有相通处，再联系颜幼成见识谈吐，其家学渊源，非同一般，待听到颜竟将其祖父论学的见识用到瓢上，不禁哑然失笑，也不知道他祖父听了会赞他触类旁通，还是要踹他屁屁。

“......第六休是手脚休动。

如今花场风气是捧贵不捧穷，越上等的花场越是如此。所谓贵穷不是指身份，能到那儿去的身份有几个差的？也不是指花钱多少，尤其在名妓那里受不受看重，还真就不看花钱多少，而是看你谈言举止，气韵做派。

你人物高妙，风概华明，就是不花什么钱，姑娘也乐意追捧。因为做你这样的客人有体面，抬身份，得光彩。

相反的就是为人有穷气。有穷气，出手再阔，旁人也瞧你不起。

花场上最显穷气的是上来就动手动脚，一见姑娘像没见过女人似的，捏手搭肩，挨挨蹭蹭，这就是所谓的商贾做派。商贾锱铢必较，花一文钱恨不得讨回两文的好处，只觉一双手若不占些便宜钱就白花了，非要摸着碰着才算不吃亏，所以也不管相不相熟，也不论场合如何、情分如何，总要纠缠轻薄，吃相难看。

再者花场上的姑娘最会用色字拿捏人，你越显色相，她越要敲剥你；你嵬然不动，针水不进，她反而坐不住，想方设法讨你欢心，这就是以不动制万动的道理......”

颜幼成虽然谈兴不错，但惦记着早些入场，下面就说得较为简略，语速也更快：

“第七休是歌板休玩。

花场又叫歌舞场，丝竹管弦，乐器无所不备，谁若也有兴致，想抚琴，想横笛，说一声便是，人家没有不借的。唯独屋里备的那副歌板，那是姑娘唱曲时打节拍用的，有人唱的时候谁想用只管拿，可要是没人唱，闲坐的时候不要手痒去敲那板子，那叫‘打空响’，院里姑娘最忌讳这个。看我在那儿敲，面上不好说什么，心里要骂我，旁人见了也笑我没样子。

至于三会。一是会奢不如会巧。

使钱使得多，不如使钱使得巧。

二是会显不如会藏。

藏指两样，一藏身家，二藏相好。藏相好就是姑娘到手后莫要张扬，一则惹人觊觎；二则姑娘嫌你轻薄。好事不招摇，方是长久道。

三是之前说过的会新不如会旧。

我现在再加‘一会’，第四会，会说不如会行！

口中说千言，不如脚下走一遭！

现在时辰已经不早了，再说姑娘都说没了！走走走，我们走一遭！”

妙阿院也是秦淮很有名气的大院，正中门庭宽阔，亭榭错落，两侧廊腰缦回，彼此相连。曲廊绵延，朱门绣户掩映其间，不知通向多少院落。

外面灯点得很亮，里面却星星绰绰，廊中偶有人影经过，衣冠楚楚，面目看不清。有的正由侍女引着往深院去，有的刚从院中出来，身后还跟着替他提灯送行的仆役。灯影里几处门扉半掩，时而有丝竹笑语漏出来，轻轻懒懒，风一吹，叶

片沙沙地响，灯影也跟着摇晃，还没饮酒，夜色里便有了那么一点似醉非醉的意思。

众人一路来到花厅入座。秦淮大院里的规矩，生客进门先到花厅里“过帘”，也叫“点帘曲”。

意思就是看此时出牌的人名，人名下面有今日表演的曲目，除了当红头牌之外，每人价格都一样是六千，如果没有你要的曲子，也可以另报，叫“添目”。姑娘如果会，要另给赏钱，一般是两千，如果不是另报曲目就不用另付钱。

点帘曲是坐在花厅里大家一起听的，除了点曲人之外，其他听的客人也可以给打赏，多少随意，不给也行。正中是一道珠帘，帘后是歌舞台。那珠帘极薄，珠粒细小，疏疏落落地垂下来，像一层透明浮动的水幕，人坐在帘外看帘里，眉眼略有依稀，身段却能看得分明，只是影影绰绰，看不十分真切。表演时姑娘们上台，或歌或舞或乐器，表演完你看满意程度，再决定是换人还是选定。

也就是说，如果你钱不多但爱听音乐，同时不那么好面子，那么只要交三千的“坐厅钱”，就可以喝着好茶，吃着精致小食干果，一直坐下去，等着别人过帘然后蹭曲。

厅中客人不少，或独坐饮茶，或者三三两两闲谈说话，其中一大半都是等着蹭曲的。秦淮河畔没有一家大院会薄待蹭曲的客人，不怕你蹭，只怕你不来。

若非蹭曲党，正常流程是在过帘中选姑娘，选好姑娘你就可以抽她的签，到她的院里去，此为“开花席”。除了当红姑娘的花席之外，正常花席的费用是两万到数万不等，具体要依点的菜品酒水计算，不吃菜不饮酒只喝茶的花席也可以，但也是两万起步。

客人们开完花席就可以入院了，入院可以不另点姑娘，也可以各自叫相熟的花签做陪席，除头牌外正常陪席八千，没有相熟的就只能再点过帘曲。

不相熟看名字叫，又或者想蹭别人的曲邀陪席，都是不允许的。同伴有本事能邀到几个个陪席然后请同行一起却可以的。花席要一路陪到宴会结束，陪席只需坐够一个时辰，如果有其他客人点签预定或者相邀，便要离场。

一般热门的姑娘早就被点好签了，一晚上邀席不断，能赶好几场，想叫她的席不管是花席还是陪席都叫不到。

倘若想独占名“留席”。除了事先被点好签的之外，都可以留席，价格与开花席一样都是两万，同时为免留席失败，最好提前预定。临时起意一般是留不上的。

乐小胖因为点好了签，本来可以直接“开花席”，但考虑到王扬、庾于陵都是第一次来，所以还是先过帘。由于王、庾、颜三人没预约，来得也不算早，一些姑娘早出签了，能点过帘曲的只有一半。

乐小胖昨天点签的姑娘叫红菱，为了给她捧场，专门点了她今日挂的帘曲，《西洲曲》；

颜幼成点了相熟的姑娘朝云跳《静女》；

王扬问谁善琵琶，点了个听说弹得不错的、叫夕雪的姑娘，加钱添目奏《东武琵琶吟行》；

庾于陵扭捏不点，乐小胖帮他选了一个叫轻霜的跳《前溪》。

刚点完曲，便听人叫：

“小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