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7章 复命

不过他知道，一个普通人家，两只母鸡那都是他们的命根子了。

穷苦人家，就靠着下的家鸡蛋补充点荤腥呢。

林砚秋找到苏大人，让他安排人记下，等他走了以后，寻个由头，按照等价折现给这些百姓。

他本身不缺这点，但是在这推辞拉拉扯扯的也不好看，他就索性一并收下，到时候让苏大人帮忙折算成现钱就行。

“苏大人，到时候你把这些也都记上，总共花了多少，到时候修书一封给我。”

“林大人，您这是看不起下官了？这点钱，老夫还是有的，怎么能让您自己掏钱呢？”苏懋吹胡子瞪眼的开口道。

林砚秋还想解释什么，却被他打断了。

“林大人，此事你别管了。”

林砚秋有些无奈，行吧，你大气。

他本来是打算到时候都算是治河的损耗中，一并上报给朝廷。

虽然他不缺这点钱，但是这是公事，自然是找公家报销，哪有个人出钱的道理。

这不是他抠，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

既然是出差，这差旅费找公家报销，这是天经地义的。

公私不分可不行～

随后苏懋走到渡口那块石碑旁边，站住了。

林砚秋跟过去，见那石碑上刻着一个名字，底下两行小字，年头不短了，字迹让风雨磨得浅了。

苏懋站在碑前，没急着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林大人，折子我已经发出去了。治水的经过照实写的，你那些耗费，我也照实核了，替你在折子里说了话。先前那道参你的折子，我也在里头认下了。”

林砚秋愣了一下：“你真认了？”

苏懋点了点头：“我参错了，该认。”

他顿了顿，拿手蹭了蹭碑面：“你回京之后，朝中若有人拿临津的事攻你，你就把这道折子拿出来。我苏懋的笔，算不上什么，可总比没有强。”

林砚秋沉默了一会儿，退后半步，郑重向他行了一礼：“苏大人，这份情，我记着。”

苏懋摆了摆手，转过身去，面对着石碑站了一会儿。

送行的人都退开了几步。

他伸出手，在碑面上轻轻摸了一下，从名字上头摸到名字底下，手指头顺着刻痕走了一遍。

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站在旁边的林砚秋能听见一句半句。

“河，稳了。你可以安心了。”

他没哭。手在碑面上按了按，收回来，转过身，眼睛有点红，冲林砚秋抱了抱拳：“去吧。林大人，别误了。”

林砚秋冲他拱了拱手，又冲吴师傅、小栓、那帮河工和民夫拱了拱手，翻身上了马。

车马缓缓离了渡口。林砚秋回头看了一眼，苏懋还站在碑旁边，官袍有些泥污，背有点驼。

吴师傅站在他后头，拿手背蹭眼睛。小栓挤在人群里头，拼命朝他挥手。

徐长年骑在马上，叹了口气：“这老苏，倒是个实心人。”

林砚秋“嗯”了一声，好一会儿没说话。

车马走出老远，渡口边上的人还没散。

徐长年回头看了一眼，忽然说：“砚秋，你那水泥烧制之法，到底是咋想出来的。”

林砚秋说：“多看书，你也可以。”

徐长年想了想，有些无奈：“我看了这么多年书，也没看见过这玩意儿啊。”

林砚秋看了他一眼：“那说明你看的还不够多！”

徐长年：“行行行，看看看～”

林砚秋把马缰一催，往前走了，头也没回：“那你倒是说说，回去之后，你那本诗集领不领？”

徐长年在后头追着喊：“领！怎么不领！你说的典藏本，五十两银子那本，你可别忘了！”

林砚秋在前头笑了一声，没接话。

车马走远了，渡口边上的人三三两两地散了。

苏懋还站在碑旁边，师爷凑过来劝了一句：“大人，回吧。风大。”

苏懋把袖子拢了拢，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远去的车马，拿手在碑面上拍了拍，这才走了。

马车在路上颠了不少日子，终于是回到了长安城。

路上这么多时日，林砚秋愣是没洗过官服。

徐长年在进城的时候疑惑呢。

林砚秋直接给他解释道：“这

你就不懂了。这办差事啊，你光办得好还不行，你得体现出这办差过程中的辛苦，这不，这些泥点子，就是辛苦的具象化。”

“啧啧啧，我怎么还发现，你这人心眼子这多呢？”徐长年揶揄道。

“你要学的还多着呢～”林砚秋心情大好，哼起了小曲儿。

这工作留痕，不管在什么时代，那都是有必要的。

车马进了长安城，林砚秋没先回柳树胡同，径直去了工部衙门。

钟文瀚正在值房里看折子，听见推门声抬起头，见是林砚秋站在门口，一身风尘，官袍上还沾着没拍净的泥点子，手里攥着马鞭，鬓角上沾了草屑。

钟文瀚把折子往案上一搁，站起来，先没问话，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

然后蹦出三个字：“堤成了？”

林砚秋把马鞭搁在门边的架子上，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成了。”

钟文瀚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案上的茶碗蹦起来老高，茶水溅出来洇湿了半张折子，他也不管，嗓门大得外头廊下走过的书吏都缩了缩脖子：“我就说！我就说这小子能成！”

他笑完了，忽然把嗓门压下来，往前探了探身子：“你可知道，苏懋前头那道参你的折子，在朝里闹得不小。吴御史他们拿着当刀使，说临津县令都看不下去了，可见你这人办事不牢靠。我替你捏了一把汗。”

林砚秋把袖子上的灰拍了拍：“第二道折子，他替我说话了。”

钟文瀚手一顿，眼睛眨了眨：“第二道折子？什么第二道折子？”

“苏懋写了道新折子。治水经过照实写的，耗费也替我核清了。先前参我那一段，他自己在折子里认了。”

钟文瀚愣了好一会儿，往椅背上一靠，拿手捻了捻胡子，捻了两下，叹了口气：“这县令，倒是个有担当的。参人是他，认错也是他。我在工部这些年，见过的官多了，参了人肯认错的，十个里找不出一个来。”

林砚秋说：“他守了多年堤，儿子死在这条河上。他不是为了跟我过不去才参的。”

钟文瀚点了点头，没再问，站起来绕到案前，拍了拍林砚秋的肩膀：“行了，回去歇着吧。明天早朝复命，你照实说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