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扬州（12）

三月十四，巳时六刻。

‘废除盐引、族长死绝’的消息传遍全城还不到两刻钟，整个扬州城，陷入了比昨夜更大的混乱！

昨夜死的剩下的人，全动了...

昨夜那些没敢动的人，也动了...

城东，丁家二房的丁老七带着四百多号打行，把丁家大房的正门给围了！

“我爹是丁家二爷！现在族长死了，丁家该我爹说了算！”

大房的家丁还在拼死抵抗，可昨夜大房把最能打的人都派出去救族长了，这会还全在府衙门口叠罗汉呢，剩下这些人哪里是二房的对手！

不过两刻钟，丁老七的人就冲进了大房正堂，将那个正跪在祖宗牌位面前的大房老夫人一刀就给砍了！

“全他娘的杀了！”丁老七高喊着，“从今日起，老子再也不用看大房的脸色了！”

“丁家，老子说了算!”

——

城西，韦家二房的打行跟大房的死士在巷子里撞上了。

大房的死士是族长养了几十年的老人，昨夜已经死了一批了，战力强，可人数少；二房的人是新募的乡勇打行，虽然没怎么见过血，可人却比对面多了好几倍！

两边一见面就红了眼，提刀抡枪，在韦家后巷里杀了半个时辰！

等三房的人赶到时，已经死了几十个了...

——

城北，钱家旁支的一个落魄子弟，带着几百号地痞，冲入了隔壁盐栈，将盐栈存的三百多石盐抢了个精光，临走时还放了把火，将整个盐栈全给点了！

浓烟飘到了府衙门前大街上，那里无数给族长家主报仇的死士一波一波的前冲！

可迎接他们的，是谷城老卒的成排火铳！

——

整个扬州城，所有士族、盐枭、盐商、豪族已彻底混乱！

当族长家主死去的那一刻，这场混乱就已经注定了！

嫡系要报仇，次房要夺权，旁支要分产！

更何况，盐引被废，持续了近三百年的制度一朝被破，所带起的连锁反应绝不仅仅只是士族内部的混乱！

真正的混乱，比士族晚了两刻钟，才在底层爆发！

运司街上的几十家粮铺，几乎在同一时间被砸开！

无数人涌向运司街，用斧头、用锄头、用锄头、用肩膀，砸开门板，推倒里面的店家，拖出米袋，往回跑去！

有人割开袋口，白花花的米往地上淌，几十只手同时伸进去捧、往怀里塞、往衣兜里兜、往随身的布袋里灌！

有人扛着米袋还没跑出多远，就被迎面撞上的人推倒，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米袋被抢走！

有粮铺

掌柜站在二楼上，拿出火铳，红着眼、咬着牙对准下面正在砸门的那些百姓！

火铳声响！

运司大街上，彻底混乱！

——

城西，官仓。

扬州常平仓、盐运司库、漕运中转仓，三座仓挨在一起，占了半条街。

守仓的兵丁在昨日孙可望进城时就跑了大半，剩下的十几个个老卒，全缩在了仓里面。

昨夜城中大乱，他们祈祷着，别有人来...

可能是神佛听到了他们的祈求，昨夜真的没人来这...

可就在今天，就在天色已经亮了，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不会出事的现在，无数人从西边的窝棚区涌了过来，像蝗虫一样扑向了仓库！

老卒们大喊着‘劫仓是死罪’，可没人搭理他们！

无数人跑到仓门下，用锄头凿门板，用铁锹撬门框；无数人跑到仓墙前，在下面挖洞！

仓门被撞开时，七八个老卒已被踩在了地上，哀嚎声响起，片刻后就弱了下去！

一囤一囤的漕粮，被无数人抱着、扛着往外跑去...

——

城东，天宁寺。

上百个打行的人，扛着棍棒刀枪冲进了山门。

知客僧拦在门口，被一刀捅进了胸口，血水瞬间浸透了袈裟...

僧人们四散奔逃，有的躲进佛像后面，有的被揪出来扔在院子里...

然后大雄宝殿的功德箱被撬开，里面的金银铜钱撒了一地...

佛前的供果被人在脚底下踩成了烂泥，有人推开香炉，爬上莲台，扣着佛像上的金箔，往口袋里塞...

寺里的粮仓钱仓全被打开，无数人往里涌去...

藏经阁里被扔了一把火，没逃出来的僧侣在里面哭嚎震天...

火光映着佛像低垂的眼帘...

——

城北，胭脂街。

这里的宅子，多是盐商们养外室、藏私产的偏院。

乱子一起，这些院子就成了肥肉。

几百个地痞和打行的人翻墙进去，见人就打，见东西就抢...

有老妇抄起扫帚往上打来，却被一刀砍在胸口，滚下台阶后，再也没有半点动静...

偏院里藏的金银细软、绸缎布匹，被一筐一筐抬出来...

有人闯进内室，从里面拖出哭喊连天的女眷...

十几个二十多岁的女子被拖了出来，用绳子串成一串往外拉；有人反抗，就被一棍敲在腿弯，然后又被揪着头发拖进了内室...

哭喊声瞬间响起...

——

运河上，比岸上

更凶。

河面上停着的盐船、粮船、货船，被昨夜还没撤走的水匪一个个上了船，逮住船上的伙计就往水里扔！

有一条盐船被抢完后，不知是谁点了火...

火从船舱烧起来，顺着桐油帆布往上爬，烧上桅杆，烧上船帆！

然后又带着旁边的粮船又烧了起来，然后是第三条、第四条...

不过半个时辰，运河上已火光冲天，黑烟压着河面往两岸滚去...

有人跳进河里想游走，可三月的河水冷的刺骨，还没游出去多远就没了力气，在河面上扑腾了两下就沉了底...

几乎在同一时间，扬州城内，各处的火势就已烧起。

午时，城东、城西、城北、城南、运河边上，无数的火势开始失控！

风从运河上刮了过来，把火头往城里推！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一条街烧完接着烧下一条街！

城西官仓里有个常备火药的武库，被火头烤着，烤着潮湿的火药终于被点燃，‘轰’的一声炸响！

炸飞的房梁燃烧着砸进远处的绸缎庄，引得绸缎庄也变成了一片火海！

几十个大官，刚从南京城逃了过来，还没来得及歇脚，一听外面的声音，脸都白了，赶忙收拾还没来得及拆的家当，又赶忙往城门处挤去！

到了午时六刻，扬州的天已被黑烟遮成了灰色！

天空上竟然连太阳都看不见了，城里已分不清这是白天还是黑夜！

可比起城内的惨状，城外闹得更凶！

扬州城外上百股水匪、路匪，平日里藏在山林中，藏在芦苇荡中，藏在运河支汊中，做的是劫路的营生。

可今日的消息一到，这些人的心就跳的比往常快了几分。

那些老爷们死完了，这岂不是在说，扬州城，没人管了？

那他们还劫个屁的路，劫个屁的船，直接劫城，岂不是挣的更多？

再说了，养他们的盐枭死了，他们要么得重新找靠山，要么得去给老爷报仇，要么得趁乱抢地盘！

每一路水匪路匪都有必须要进城的理由！

从扬州城上空往下看去，扬州城像是一个被黑烟遮住的灶台，里面还有无数火光在炙烤...

而在灶台周围，上百路水匪、路匪，少的三五十人，多的数百人，从四面八方往扬州城涌来！

水关上、城门里，到处都是在往出跑的百姓富户，到处都是往里冲的水匪、路匪！

“进了城，抢三天！”有人大喊着...

“快出城，逃命！”紧贴他的人也在大喊着...

...

扬州城，快要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