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血肉斜坡

喊声被北风裹挟着，送入城头，又卷入城中。

一个守在豁口后，正在装填火药的年轻士兵猛然顿了一下。

“打！”正在他愣神之际，身后一个老兵将一只装填好的火铳塞进了他手里。

铳声响起，铅弹落入那群涌向城墙的灰黑色人潮里。

有人像是倒了下去，可士兵却发现自己的手开始发抖。

“天子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得守住这里！”

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举起另一只火铳，瞄向刚爬上城头的一名建奴包衣。

可是，随着包衣们的喊声越来越大，流言在黑暗中再次蔓延开来。

今天早上那些信，有很多人看见了。

有人说，陛下已身中剧毒，正躺在紫禁城里生死不知...

有人说，去年京师叛乱，陛下已身死在叛乱之中...

有人说，自从天子贾庄救将，就越来越不像天子了...

有人说，新政时，这个天子口口声声说的都是为了大明，而不是为了天子，这就是替身的铁证...

还有人说，陛下已经被群臣架空，去年奉天戡乱，不过是陛下失控，群臣们重新拿权而已...

说什么的都有，有的听起来就是胡乱编造的，但说的人实在太多了...

然后，他们听说了蓟镇大胜，杀建奴给银子...

可是，谁信呢？

除了去年贾庄，明国有多少年没胜过了？

蓟镇那才多少人，怎么打的过建奴，更何况还有巴牙喇护军！

黑暗中，流言的私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广，像是一滩看不见的黑水，慢慢的向这些宣府兵的骨头里面渗...

有人在黑暗中，低声问身边人，“你看到那封信了没？”...

有人在黑暗中，靠在沙袋上，看向身边的老兵，“张头，万一皇帝是假的...”

有人在黑暗里将自己的腰牌掏了出来，翻来覆去的看了两遍，然后又系了回去，打了两个死结，使劲拽了拽，确保不会掉下来...

战火依旧在继续，恐惧和不甘却在悄悄蔓延。

城墙下的尸体越来越多，已经快要形成一道可以直接跑上城墙的斜坡...

猛然间，在一声剧烈的爆炸声中，一段城墙

毫无预兆的垮塌，露出一道两丈多宽的缺口。

十几个藏在包衣奴才中的喀喇沁骑兵猛然往里冲去。

可是，迎接他们的，是豁口后的枪阵，枪阵后是排成一排的铳阵！

瞬间便是一地的尸体...

身后的包衣奴才们踩着尸体涌了进来，宣府兵又将他们压了回去，退出去的又被督战队重新推了回来...

如此反复，每一次交换都在豁口处留下新的尸体...

而在豁口后，民夫们已经开始用沙袋堆着临时壁垒...

豁口里的地面上，雪被脚底的血水带了进来，很快冻成一层薄冰，又被热血烫开，再次凝结...

一个年轻的宣府兵正手持长枪往前捅去，却猛然间愣住了。

那个正被推着往前挤的人，是他的哥哥！

他哥哥去年陪母亲去河北省亲，就再也没回来。

他后来听说，亲戚家整个村子，都被建奴劫掠，带去了盛京！

现在，他哥哥表情木讷，一边喊着‘大同天子是替身’，一边被身后的人往前推来...

“别愣着，杀呀！”一个老兵大喝着，将他的长枪往前推去。

枪尖刺入哥哥的胸膛，没胸而去，鲜血顺着枪杆流了下来。

他哥哥抬起头来，在火光下看到了杀死自己的人。

愣了一瞬，然后木讷的眼中闪出亮光，口中的‘大同天子为替身’声戛然而止。

“救咱妈！”

他哥哥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声喊着，然后软软的倒去。

包衣奴才里有人愣住了，死命的挡住身后的人，然后拼尽全力的喊着。

“杀建奴，给我们报仇！”

话音落下，那人张开手臂，冲向枪尖，用自己的尸体挡住后面正不断涌来的人群，“快堆沙袋！”

“我们不知道天子是不是真的...”那人说，“建奴逼我们喊的...”

话音落下，那人惨笑一声，口中呕出鲜血，“死在大明了，真好...”

头颅往下垂去...

年轻的宣府兵愣住了。

身后无数人大喝着，“推，把他们推出去，堆沙袋，修城墙！”

...

天快亮时，包衣们终于没有力气再冲了，也没有力气再喊

了。

督战队在后面砍着人，剩下的人却瘫在那里，连刀都举不起来了。

督战队中有些人把刀放了下来，这些包衣奴才们，已经没有力气逃跑了，他们只是瘫在那里，等天亮。

天亮后，他们的命运依旧改变不了。

大同城，北城墙已经被炸开七八处豁口，尸体塞进了豁口里，冻的严严实实...

城内的人，已经没法子去堵豁口了，除非他们把尸体凿出来...

城墙上，还挂着二十几架登城梯，但对于建奴来说，已经聊胜于无。

因为他们已经有了更好的登城路径，就是那十几道用无数尸体和沙袋堆成的斜坡...

从护城河这头，一直延伸到了城墙上，冻得严严实实，凿都凿不开...

至于护城河上，已经出现了一条近四百步宽的桥面，下面全是已经冻结实的尸体...

城墙上，没有人说话，风声也渐渐小了下来。

火把烧的差不多了，也没有人去添柴。

黑暗里的呼吸声，呻吟声慢慢的清晰了起来。

无数人靠在垛口后，双目无神。

他们不明白这一战的意义是什么。

他们在屠杀自己的族人...

他们，在守护的那个天子，是替身？

许久之后，天色从深黑慢慢转向灰蓝，又从灰蓝转向浅清。

东边的天际线上露出一道极淡的亮光，亮光从云朵缝隙中落了下来，落在城墙上，落在尸体上，落在那十几道斜坡上...

雪，停了。

皇太极走出中军大帐，看向越来越清晰的大同城，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昨夜的计划得到了完美的实施。

那四百步的桥面，那十几道斜坡，那些随时可以炸开的豁口...

还有从昨夜攻城中得到的一切信息...

白杆兵未出现、滚石火油未出现、佛朗机炮的节奏和火铳的频率、还有已经传遍全城的天子替身真相...

还有昨夜城内这个天子替身写给陈奇瑜，请求加急支援的密信...

这些，都在给他说，大同城，已经空了...

“把李辅明带来！”皇太极轻笑着出声。

“大同城已经空了，让他去劝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