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死地

怀县城外，漫山遍野全是人。

十几万流民如同密密麻麻的蚁群，在距离城墙一两百步的平原上，挥舞着铁锹和锄头。他们被分成了几十个方阵，日夜轮换。

“快挖！再挖深三尺！”

李蒙和阎行骑着高头大马，在阵中来回巡视。

西凉兵提着鞭子，不断地催促着。

流民们光着膀子，泥土像雨点一样被抛向身后。

随着壕沟越挖越深，挖出来的泥土在沟后堆起了一道厚厚的土墙。

土墙之上，西凉兵竖起了拒马，架起了强弩，甚至搭起了简易的望楼。

整个怀县，除了南面那个留给王匡的缺口外，其余三面，全被这道恐怖的“土龙”死死围住。

……

城头上。

河内太守王匡，目光呆滞地看着城外那座平地拔起的土墙。

虽然那土墙离城墙还有数百步之遥，但那种铺天盖地的压迫感，却让他喘不过气来。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一旦土墙彻底合围，别说人，连只老鼠都钻不出去。

袁野甚至不需要攻城，只要把这圈墙一修好，城里的人连出城打柴都不可能。

“府君！”校尉张彪满眼通红，大步冲上城头，甲叶哗哗作响，“不能再等了！”

他指着城外正在合拢的土墙，急声道：“袁野这是在画地为牢！等他的土墙把咱们彻底围死，咱们的骑兵连冲锋的距离都没有了！末将请命，即刻率军从缺口杀出去，拼死也要阻挡他们！”

“不可！万万不可！”

从事李休连滚带爬地冲上来，脸色惨白：

“张彪，你疯了吗？那是袁野的诱敌之计！外面全是西凉铁骑，你冲出去就是送死！”

“那也比在这里等死强！”

张彪一把揪住李休的衣领，咬牙切齿，“咱们的兵若是连城墙都出不去，这城就真成坟墓了！”

“够了！”

王匡猛地一声暴喝，打断了两人。

他颓然地扶着女墙，看着城外那条还在不断延伸的土龙，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袁本初的救兵，还没来吗？”

“府君……”旁边的亲信低下了头，“至今未见信使归来。”

王匡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

“除了南门，所有城门全部用石头封死。”

王匡转过身，背影显得有些佝偻：“咱们……就耗吧，看看我们和袁野，谁先断粮。”

……

怀县以东。

暮色四合，两旁的枯树在寒风中张牙舞爪。

一匹枣红马从东边狂奔而来，马背上的骑士背上插着代表加急军情的赤色小旗。

他怀里死死捂着袁绍亲笔写给王匡的回信。

信里写着：“文节勿忧，大军即刻便到，务必坚守。”

“铮！”

一声尖锐的弓弦响从左侧的高坡上传来。

弩箭贯穿了骑士的胸膛，将他从马背上带飞出去。

紧接着，密林两侧箭如雨下，战马惨嘶倒地。

几名西凉斥候从暗处走出。

为首的队率一脚踩住还在抽搐的信使，扯出那卷染血的竹简。

队率冷漠地挥了挥手，“拖走，埋深点。”

……

怀县，太守府。

院子里，王匡坐在廊下，目光呆滞地望着东边的天空。

自从他发出求援信后，他每日都会等回信。

“府君，入夜了，风凉。”

随从端来一碗热汤。

王匡没有接，只是沙哑地问：“有信使回来吗？”

随从沉默了。

这已经是这个月不知道第几十次问这句话了。

“府君……”随从低下头，“这么久过去了，一个都没回来，连个回话的都没有……怕是不会来吧……”

王匡浑身一颤，那股从脚底涌上来的寒气，如坠冰窖。

他写了三十四封信！

整整三十四封求援信！

他亲眼看着自己的死士快马加鞭地冲出城门。

可是，就是没有回音。

石沉大海。

无论他发出去多少封求救信，无论他在城头怎么望眼欲穿，外面的世界仿佛彻底将他遗忘了。

“府君！府君！”

从事李休突然从院外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惨白得吓人：

“府君，我方才去城头看了，袁野的土墙……已经把我们彻底围死了！连南门那个缺口，也封上了！”

王匡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栽倒在地。

李休等人急忙上前，扶住了王匡。

“不能慌！”

王匡坐了下来，死死按住案几：“盟主一定会来的。”

“府君，不会来了吧。”

李休终于崩溃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府君！我们派了这么多信使出去，这都多少天了，就算袁盟主不发兵，回信也该到了啊！可是人呢？连个鬼影都没有！”

李休猛地爬起来，死死抓住王匡的袖子，声音发颤：“府君，你说袁绍会来，那他的兵呢？他的信呢？什么都没来！他是不是……他是不是把我们放弃了？！”

这句话，就像一把尖刀，直接捅破了王匡心里最后的一层窗户纸。

“不可能！某是盟主的盟友和好友！”

王匡咬着牙，眼珠子瞪得通红，“他不可能不救！”

“府君，若是真要来救我们，早就来了吧！”

李休歇斯底里地指着东边的方向，“府君，我们被卖了！我们被袁本初那个伪君子卖了！”

“闭嘴！”王匡拔剑，一剑砍在桌案上，木屑飞溅。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李休粗重的喘息声。

另一边，几个河内世家大族的家主也都在场，一个个面如死灰。

原本他们主守，是觉得有袁盟主这个大靠山，只要死守个把月，袁绍大军一到，里应外合，就能把袁野赶走。

可现在呢？

别说大军了，连个传信的人都没回来。

“府君……”

一个老者颤巍巍地开口，声音里满是绝望：

“若是外面全被围死了。守，真的能守住吗？城破之日，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

“府君，土墙彻底合拢，咱们已是瓮中之鳖了，想逃也逃不出去了。”

“府君，外无援兵，怀县是一处死地，死守在此，必亡也。”

王匡看着满院惊慌失措、开始打退堂鼓的武将、从事，心里一阵悲凉。

这群人平时在河内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如今大难临头，各个如丧考妣。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了‘呜——’的低沉号角。

众人心头一紧。

袁野要开始攻城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