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狂徒

次日上午。

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

廊下没有风，让人感觉非常闷热。

陈堪从侧门领了一个人进来。

来人三十岁上下，中等身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腰间系着一条旧革带，带钩是铜的，磨得发亮。

乍一看像个落魄的儒生，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鞋面上沾了泥。

但他走路的样子毫无卑微、胆怯。

只见他走得不快不慢，肩不端，步不乱，下巴微微抬着。眼睛在廊下扫了一圈，扫过院墙，扫过护卫，扫过站在廊下的袁野。

目光在袁野身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打量一件有意思的东西。

袁野也在看他。

虽然袁野不认识男人，但是袁野能猜到对方的身份。

应该是许攸。

王芬案发后逃亡至今，朝廷悬赏缉拿的人。

陈堪昨日去请的人。

而且，眼前这个人，走路像逛自家后花园，脸上没有一丝慌张，仿佛袁绍的家是他自己的家一样。

许攸经过袁野身边时，又看了袁野一眼。这一次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许攸对陈堪说：

"这就是传遍洛阳的家奴子吧，果真像极了本初。"

许攸语气随意，根本不在意冒犯袁绍，也不在意袁野。

陈堪没有接话。

“真是猛士啊。”许攸笑了笑，迈步进了正堂。

袁野看着许攸，不由皱起眉头。

他不了解许攸的本事有多大，但是许攸绝对是一个不怕死的人。

让人不禁自问，这家伙……真是通缉犯？

换一个人被通缉，躲都来不及，走路恨不得贴着墙根。

许攸倒好，大摇大摆走进来，像是来赴宴的。

这不是装出来的镇定。

是真的不怕。

难怪后来曹操容不下他。

这种人，口无遮拦，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

正堂内。

许攸坐下，没有寒暄。他往椅背上一靠，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姿态比袁绍这个主人还松弛。

陈堪上了茶，退出去，带上了门。

袁绍把西园八校尉的事说了一遍，又把九月董重任骠骑将军的事说了。

许攸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咂

了咂嘴，像是在品茶的好坏。

袁绍也不急，他了解许攸的性格。

许攸呵呵一笑："本初，你后悔了。"

语气轻松，笃定，还带着调侃。

袁绍看着他，没有回应。

许攸把茶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敲了一下，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是得意，是幸灾乐祸。

是"我早知道你会走到这一步"的那种笑。

"王芬那会儿你不干。现在蹇硕压你，董重分你，皇帝的手一寸一寸往回缩。本初，你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许攸说得很直白，根本没给袁绍留面子。

袁绍沉默了一会儿，他是爱面子的人，但是，现在确实需要许攸出谋划策。

"废帝不是我想走的路。"袁绍道。

许攸笑了一下，歪着头看他，"我知道。但你现在只有两条路走，要么废帝，要么和窦武、陈蕃一样，被诛杀。"

袁绍没有否认。

许攸往前倾了倾身子，手肘搁在案上，十指交叉。他看着袁绍的眼睛，语气没变，还是那种带着笑意的、笃定的调子：

"本初，现在动手，还来得及。但何进那个人，你逼他没用，你得替他做选择。"

袁绍看着他："怎么做？"

许攸笑了一声，短促的，像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问题。

“本初，这事还需要我教你吗？”

他说完，往椅背上一靠，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正堂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在正堂内都格外清晰。

袁绍看着许攸。

许攸的手指在茶碗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袁绍没有立即作答，许攸的计策，不是他想要的办法。

许攸看着袁绍，也明白袁绍在顾虑什么。他和袁绍、曹操从小一起长大，彼此熟悉。

袁绍做事情的时候，尤其是做大事的时候，并没有那么果断。

虽然袁绍说是诛宦官，清君侧，实际上，真让袁绍去执行，袁绍又不敢了。

“行行行，我帮你想个计策，你吓唬一下何进，让他来下令。”

许攸笑着说道。

……

就在袁绍采纳许攸的计策，并且开始暗中进行时。

朝廷下诏征召郑玄、荀爽、陈纪、韩融等知名大儒为博士。

然而。

郑

玄称病，没有应召前往。

荀爽、陈纪、韩融等知名大儒，也拒绝被征辟。

这看似一件小事，但在当时“党锢”阴影未散、名士对朝廷心存疑虑的背景下，几位最具声望的学者同时拒绝征辟，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表态。

朝廷想借征召名儒来粉饰太平、收揽人心，而名士们的回避，恰恰说明他们对洛阳的政治环境缺乏信任。

这次的征辟，让袁绍稍稍松了口气。

如果名士都响应征辟，那党人真是死到临头了。

……

十月，有术士上书，说京城要动刀兵，南北两宫会见血。

刘宏信了。

于是他想的化解法子叫“以武厌胜”。

便是用一场更大的武力表演，把凶兆压下去。于是选在洛阳城西平乐观，搞了一场规模浩大的阅兵。

刘宏让人在平乐观前筑起十丈高坛，坛上华盖层层叠叠，旁边小坛也立着九重伞盖。

数万步骑在坛下列阵，旌旗遮天，甲胄反光。

刘宏全身披挂，骑一匹战马，自称“无上将军”。

他策马绕阵走了三圈，从坛东到坛西，再绕回来。

三圈走完，他下马，把手里那柄象征兵权的钺交还给大将军何进。

何进接过钺，脸上没什么表情。

兵权名义上一直在何进手里。皇帝今天接过去绕了三圈，又还回来。

还回来，是因为阅兵结束了，不是因为放心。

……

阅兵后，灵帝召讨虏校尉盖勋，问他观感。

盖勋没有说场面话。他直言道："寇贼在远方，而京师先自炫耀武力，此非好事。"

刘宏听完，没有生气。

他看着盖勋，沉默了一会儿，说："说得好。"

然后又补了一句："群臣之中，从未有人讲过这样的话。"

盖勋由此看到了希望。

他去找袁绍。

"陛下是圣明的君主，但是被宦官蒙蔽了。"

盖勋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他以为自己找到了一条路，只要从刘宏身上下功夫，让刘宏看清宦官的真面目，自上而下解决问题，国家的积弊就能得到处理。

袁绍听着，没有打断。

盖勋提议："你我联手，一同诛杀宦官。"

袁绍早有此意，并且已经在筹划了。

现在盖勋挑明了，两人自然一拍即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