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长崎还是泉州？艰难的抉择

法雷尔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个男孩。

他也并没有拒绝，就让郑森扶着自己，朝着造船厂的方向走了几步，但忽然又停了下来。

“你还没告诉他们。”法雷尔说。

“什么？”

“你打算拿这个小男孩怎么办？”法雷尔的声音依旧平静，考虑问题也依旧思路清晰，“你是指挥官，这个问题你避不开。这个时候不作出决定，下面的人就更不知道该如何做。”

郑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眼睛直视着那个男孩。

“就让这个男孩跟着我……”郑森摆了摆手，让水手们把他的胳膊给松了开来，“从现在起，他就跟着我，我会看好他！”

那两名水手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郑森，又看了一眼法雷尔。

法雷尔没有接话，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们两个把小男孩松开。

“指挥官，但愿你清楚你此刻的决定……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想说，如果他再动一次手，我们可能会挡不住。”

“嗯，”郑森微微点了点头，“法雷尔先生……对不起，但请再相信我一次。”

法雷尔勉强地笑了笑，用那只好手轻轻地拍了拍郑森的胳膊。然后，又示意他松开了自己，表明他自己依旧可以一个人走。

血还在滴着，但法雷尔的步伐还是那么稳健，在另外两名水手的陪同下，往船厂的方向走去。

郑森站在原地，直到法雷尔的背影逐渐消失，他这才转过身，朝着那个荷兰男孩走了过去。

郑森走到他面前，并伸出了手。

男孩愣住了，对着那只手看了许久，就好像也是在抉择中……

随后，只见他慢慢地，尝试着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又小，又凉。

郑森一把抓起，然后又给他整了整衣服。

男孩没有说话。

郑森也没有说话。

他们两个，一左一右，并排着，一同沿着法雷尔消失的方向慢慢走去。

他不知道这个决定到底对不对。但他知道

，这绝对是一个荒唐且糟糕透顶的决定，而且还是他第一次做出的抉择……

就这样，郑森带着他一路走到了造船厂。

他们到达时，法雷尔已经坐在了棚屋里。

那间棚屋，是整个船厂最靠里的一间，而且三面都堆放着旧船板和成捆的缆绳，只有朝南的一面是敞着的。

此时的那霸港已经处于日本萨摩藩的实际控制下。虽然幕府未必能管得那么远，但他们为了保险起见，还是让恩里克神父尽可能地远离人群。

法雷尔就依着那几块椽木，半躺在那张床上。

右臂搭在膝盖上，袖子已经被剪开，露出了那道从手腕一直延展到肘弯的大口子。

“上帝保佑……你伤得太重了，我的朋友。”

恩里克神父坐在床沿，正在用一块块的麻布，沾着陶罐里的酒，一点点地在擦洗着伤口。

棚屋内弥漫着一股泡盛酒的烈气，混合着血与汗的味道。

神父动作很慢，生怕把眼前的老硬汉给疼出声来。因为神父知道，眼前这个当了一辈子船长的老汉，并不愿意在小辈们面前丢了份。

而他们之间这种无声的默契，显然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培养出来的。

法雷尔咬着牙，眼睛紧闭，脸上的肌肉抽搐着，绷得像块铁板。

郑森在门口站住，男孩就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还被他紧紧抓着。

也是这时，他才真正看清了法雷尔的那条伤臂。伤口比他在栈桥上看到的还要长，皮肉翻卷着，边缘也有些发白。

神父每擦拭一下，法雷尔的手臂就会不由自主地抽一下。

“进来吧，”神父已经感知到他们就在门外，但他头也没抬，只又关照一句，“记得把门帘放下来。”

郑森一直没有松开男孩，他只能用左手把门口的草帘子给拉了下来。

棚屋内瞬间又暗了几分，只有一盏油灯勉强维持着房间内的亮度。

男孩站在原地，眼睛从法雷尔的脸上又移到了他的那条手臂上，最终又落在了神父的手上……

神父这时候终于

放下蘸了酒的麻布，直起身，又看了一眼郑森。

“郑公子，你来得正好，”他的闽南话带着很重的洋人腔调，郑公子也能听懂。

这时，神父又指了指法雷尔的胳膊：“愿上帝保佑，法雷尔这次伤得很重，我先用泡盛酒给他洗了一遍伤口，但这也只能洗到表面的。”

他拿起那把银色的镊子，夹起棉线，开始替法雷尔缝合伤口。

这时，法雷尔终于是忍不住，眼睛睁了老大，却只“闷哼”了一声。

神父一边缝，一边说：“琉球这边没有药，我这里也只有酒和缝线。酒只是暂时的，缝线也只能缝合皮肉，万一里面有坏疽，按这边的条件，我完全无能为力。”

“所以，最多五天，你必须拿到药物，否则五天后，他就有可能会开始发烧，然后伤口也会发黑，直到……连上帝都救不了他……”

这时，恩里克神父终于给他把伤口缝完了，然后又直接看着法雷尔。

“你刚才是说……要郑公子去泉州？”

法雷尔把刚刚缝好的胳膊，搁在了膝盖上固定，然后抬起头来，看着神父：“对，让他去泉州，找他的父亲……”

“不行，泉州太远，他往泉州一个来回，少说得七八天。你的伤势拖不了那么久！”

神父一边说着，一边把镊子放回了陶罐旁边的木盘里，并站起身，开始替法雷尔包扎起来。

“只能是去长崎买药。”神父说得相当肯定，似乎这就是他的标准答案了。

“长崎……”法雷尔反问，“荷兰人都已经开始钓我们了，说明他们已经知道了我们的存在。他去长崎……就是自投罗网！”

“但长崎有药，可以救你的命！”神父毫不犹豫地说。

“但长崎也有荷兰人……他去了就是再白白送一条命！”法雷尔又斩钉截铁地回道。

两个人，隔着那盏油灯对视着。

法雷尔的目光更为坚定，而神父的目光又显得很静。

一时间，棚屋里，只剩下了那盏油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郑森，又一次地面临着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