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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山雨欲来

深秋了,吹过酒谷风如同一个染色盘!

前一天酒谷的枫树还是绿的,睡一觉推开窗,满山满谷就黄了。漫山遍野的黄,铺天盖地的黄,像有人端着一盆子颜料,从天上哗啦一下泼了下来。

清早推开门,满院子白霜,踩上去,咯吱,咯吱。

脚底下一片一片的脆响。屋檐下挂着一排排晾晒的酒曲,被霜打过一夜,边缘泛着一层白,像镀了薄薄的银。

空气里浮着一种清凉的、干净的酒香。

和夏天那种湿热浓烈的气息完全不同。秋天的酒香是沉的,是静的,是慢慢从坛子里渗透出来的那种醇,闻一口,像含了一口老酒在嘴里,舍不得咽。

沈醉天不亮就起来。

先去柴叔坟前烧一炷香。香插进土里,烟在晨光里扭成一线白。然后他褪了外袍,赤着上身,站在坟前那片空地上。

秋霜把他的眉毛和头发染成一片莹白。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雾,一团,又一团。

他开始练功。

醉里乾坤诀,醺、醇、烈、狂、醉五重境界。他现在稳稳地踩在“醇”字诀第三层上。体内的酒意运转如浆,醇厚绵长。

每一处筋骨,都浸泡在暖融融的酒气里。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浑身的血液里都带着一丝酒香。

练到深处,他能隐约觉得自己离第三层“烈”的门槛已经不远。

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那道门。

可摸到了又弹回来。

每次功力运转到极致,那股热气冲到脑后,就会被凤府穴的一处淤堵硬生生顶回来。

那淤堵像一块生了根的铁疙瘩,在穴位里扎了不知多久。

任凭他用多烈的酒去冲,多勤地练习去试,都冲不开。

每次练到那里,他都不得停下来,胸中那口酒气翻涌不休,憋得人浑身发胀。

像一口好酒,咽到喉咙眼,就是咽不下去。

他隐隐觉得,这一处穴道的开窍,光靠苦练是不成的。得靠一场真正的机缘。

机缘。这两个字,说来轻飘飘的,可什么时候来,谁也不知道。

但眼下沈醉等得起。

他有了身份,有了酒谷,有了帮手,有了自己的一片天地。

他可以让日子慢下来,可以慢慢地等。

工部的清理队手脚麻利。

半个月,就把天香坊那片焦黑的废墟清得干干净净。

碎砖、烧折的梁柱、变形的酒坛,统统装车拉走。

断墙推倒,碎瓦清掉,凹凸不平的地面被夯实了,画了一道一道白线,数百工匠没日没夜地赶工。

张钰领了监工的差事。

这人原本是个闲不住的性子。眼下有了正经差事,竟比谁都上心。每日天不亮就到工地上转悠,天黑透了才回来。跟着工头核对用料,催赶进度。

狗儿成了酒谷里最亮眼的一根苗子。

这孩子在谷中匠人堆里混了几个月,像鱼儿跳进了水里,撒着欢地游。

那些酿酒的门道,他一学就会,一点就透。

沈醉教他辨酒,品酒,调酒。

狗儿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学得飞快。沈醉说一句,他能举一反三问三句。

这天,狗儿抱着一坛刚出窖的酒,凑到沈醉跟前:“

师父,这个‘回笼香’是咋回事?我尝了一口——头一口淡,第二口才有味。这,是不是就是你说的回甘?”

沈醉接过坛子,倒了一小碗。抿了一口。喉结滚了滚,他把碗又递回去:“你再用舌头尖儿,去顶一顶上牙膛。”

狗儿接过碗喝了,舔着嘴唇,皱起眉头,愣了半天。忽然,他眼睛一亮,猛点头:“有了,有了!甜的!在牙根那儿——甜甜的!”

沈醉笑了一下:“这就对了。好酒的回甘不在嗓子眼,在牙根上。你品出了回甘,说明你舌头已经养出来了。再过两年,你就比这谷里一半的老师傅都强了。”

狗儿咧开嘴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腼腆,又有一丝得意。

柴叔去了,他原本以为人世间再无亲人,可如今有了师父,有了奔头——整个人都精精神神地透着光。

沈醉看着他那张笑脸,低头抿了一口酒,没再说话。

那日午后,两骑快马踏着满地落叶,直奔酒谷。

打头的是巴特尔。

一身皮甲,在秋阳下泛着油亮的光。他身后跟着一匹枣红马,马上坐着一个英气的姑娘——乌云琪琪格。

乌云琪琪格远远地就在奔马上朝沈醉挥手,远远就喊:“才半个月没见——你胖了!”

沈醉迎出谷口,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你才胖了。”

巴特尔翻身下马,哈哈大笑,用拳头捶了一下沈醉的肩膀,又看了看谷里繁忙的景象,赞叹道:“好家伙,你这地方,比我们燕北的军营不差。真酿出好东西来了?”

沈醉带他们进了正堂,倒了三碗新酿的清酿英雄血。

巴特尔端起来,喝了一大口。酒液在嘴里滚了滚,咽下去,他眉头一挑,眼睛亮了:“好酒!绵,软,醇,喝了不上头。”

乌云琪琪格也喝了一口,她却微微皱眉:“比上次的高度英雄血差着劲儿,少了那股烧心灼肺的烈味儿。”

沈醉笑了:“英雄血酒那是给六国的尖货。现在这酒,是我大夏内部王公贵族喝的,他们的体格可不如你们草原人,更喜欢清酿!要是天天灌英雄血酒——没几天就得见阎王。”

巴特尔大笑,把碗墩在桌上。他放下碗,神色忽然正经起来:“沈醉,我今日来,是有正事的。”

沈醉看他一眼:“说。”

“我在驿馆里,昨日接到旨意。半个月后,皇上要在城南猎场‘铁枪谷’办一场冬猎。”巴特尔顿了顿,“按照皇上的意思,文武百官全部要参加。你这御酒司提举,虽然管的是酒务——但皇上恐怕不会让你闲着。”

沈醉点点头,毕竟他是让黄元霸、奴赤单都吃瘪的人,这等场合,皇上不会忘了自己。

话音刚落,谷口又是一阵马蹄声。

来的是宫里的太监。

骑一匹快马,身后跟着四个禁军。

太监下马,尖着嗓子宣旨:“御酒司提举沈醉接旨——皇上有旨:半月后城南猎场‘铁枪谷’举办冬猎,特命沈醉一同前往,不得有误。钦此。”

沈醉跪下接旨。

那太监随即上马,回身去了!

巴特尔歪着头看他:“你怎么一点不兴奋?满京城的武将,听说冬猎斗武,都在擦刀喂马呢。”

沈醉把圣旨收好,随意道:“该来的自然会来。”

他不慌不忙,反倒一回头,就叫

上酒谷里的匠人,往粮仓那边去了。

只留下一句话给巴特尔:“你们先坐着。我那边正收秋粮入库,走不开。等我忙完了——给你们整一桌好酒席。”

巴特尔和乌云琪琪格对视了一眼。

乌云琪琪格低声说:“这家伙,还真沉得住气。圣旨都来了,他还惦记着收粮。”

巴特尔却看着沈醉大步走远的背影,眼中带着一丝赞赏:“我这安达最清楚,这‘铁枪谷’怕没那么简单!”

这时候,又有军士来报,酒谷门外来了一个小厮,自称来自将军府,有要事禀报沈大人。

将军府?沈醉一头雾水,但还是传令让他进来。

没多久,那小厮被守门的伙计带进来。

他见了沈醉,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说:“七爷,小的从将军府来,老太太传话:腊月初一,是老将军十年忌日。府上要设祭,请七爷到时候回府祭拜。”

沈醉正弯腰从甑边取酒样,闻言没有抬头。

他晃了晃手里那碗新酒,看了看酒花,像是没听见一样。

过了片刻,他才慢吞吞地问:“大母说的?”

小厮垂手答:“是。”

沈醉把碗搁下,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粮灰。

他心里门儿清——酒谷正忙着,新粮一垛接一垛地入库,蒸房的火不能断,他这个当家的走不开。

更何况,他和将军府早就断了亲,跟大母和六个哥哥也不对路。

被逐出家门的那一幕,他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如今自己升官了,想起他来了?

他笑了一声,说:“你回去回话,就说酒谷忙,走不开。我一个被逐出家门的人,去了反倒冲了家里的香火。”

那小厮张了张嘴,还想再劝,沈醉已经转身往蒸锅那边走了。

他边走边招呼伙计:“下一锅加把火,别愣着。”

小厮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只得告退了。

沈醉没回头,重新把碗举到嘴边。

新酒滚过喉咙,热烘烘的,顺着食道落下去,在肚子里烧起一团火。

他咂了咂嘴,心里想:腊月初一,去个毛啊!

这天傍晚。

秦风找到沈醉,神色有些怏怏的。

沈醉一笑,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秦风干笑几声,道:“兄弟,有个消息不太好。”

沈醉闻言没有抬头:“直说就是!”

“我和赵熙、张钰、云菲都本想通过各自的关系,去各个州府铺开万事可乐和蛋清酒的门路,但……”秦风的声音里透着无奈,“泰州、允州、川州、洛州、延州——五个大州府的商路,居然……。”

沈醉的手顿了一下,道:“你继续说!”

“居然都是嘴上说好,却并不办事!”秦风压低了声音,“说白了,上官家捏着这些官老爷的官帽子呢,这些家伙一个个怕的要死,各个阳奉阴违!”

沈醉没有接话。他端详着碗里的酒,目光沉了沉。

“本来想着趁正月前,把门面选了,掌柜的雇了,把铺子开起来。”秦风摇着头说,“可现在,难啊!”

沈醉放下酒碗,看着他,说道:“凡事头三脚难踢,别急,车到山前必有路!”

可是,路在哪里?

沈醉心里没底,也没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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