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咱们这儿和清源一样了

临溪县。

浩浩荡荡的青龙大军入城。

街上原本赶集、行路的人登时慌了，惊呼声起，四散奔逃，匆匆往家里赶。

不多时，家家户户紧闩门板，街巷骤然冷清下来。

满城人心惶惶，谁也不知这支大军从何而来，要做什么。

人人都捏着一把冷汗，缩在屋内，或是贴着门缝，战战兢兢朝外偷看，生怕祸事临门。

这般惴惴不安没有持续太久。

不多时，锣声

“哐

——

哐

——”

由远及近，穿过寂静的街巷。

是本县的衙役，两人一组，提着铜锣沿街敲打，一边走一边高声呼喊，声音尽力送到两旁紧闭的门户里：

“诸位乡亲莫慌！莫要惧怕！入城的是青龙军，乃是冠军侯的队伍！”

“侯爷带兵到此，不为劫掠，不扰良善！”

“稍后便会张贴告示，清查豪强霸占的田地，还给耕田的百姓！各家安心居家，不必躲藏！”

锣声一遍一遍响，喊话沿着长街一路传下去。

门缝之后，无数双耳朵静静听着，原本悬到嗓子眼的心猛地一动。

有老汉抵着木门，压低声音跟屋里老伴呢喃：

“是清源县那位刘大人？”

隔壁院里，也有人颤声接话：

“外面的是青龙军，是冠军侯？”

四下细碎的私语隔着门板来回飘。

不多时，有人声音发轻，带着几分恍然，又裹着深深的惶恐：

“不对啊……

刘大人是朝廷封的冠军侯。哪有朝廷的侯爷，带着这么多兵进驻县城，自行清查地方田地的道理？”

另一人沉默片刻，喉间沉沉一叹：

“这么说来……

怕是，兵变了。”

这话落下来，巷子里的议论猛地一滞。

清源县的冠军侯造反了？

一股寒意顺着不少人的脊背往上爬。

在他们心里，悖逆朝廷是天大的祸事，一旦事败，牵连无边。

有人攥紧了门闩，心里七上八下，只觉得天要翻了，生怕跟着沾上杀身之祸，恨不得把门缝也死死掩住，躲

得越严实越好。

可也有人，心头的惧意之下，悄悄燃起一簇微弱却滚烫的盼望。

许久，有个低沉的声音从另一户门缝里飘出来，小心翼翼，像是怕被旁人听见：

“可若是他成了，咱们这儿，是不是和清源一样了？”

这话像一粒石子，投进满是忐忑的街巷。

那人继续低声说着，语调里藏着不敢奢想的憧憬：

“到时候，咱们也能有属于自己的田地，不必年年看大户脸色，被重租压得直不起腰。”

“家里的孩童，也能去不收束脩的义学读书。”

“若是老幼染了病痛，也能寻大夫诊治，不必为药钱愁得无路可走，眼睁睁熬着……”

往昔听过的那些清源旧事，医学院、义学、分到田地的农户，一桩桩一幕幕，全都浮上心头。

一边是谋逆败亡、株连千里的滔天凶险。

一边是耕者有田、病有所医、幼有所学的安稳日子。

两种心思在街巷里交织缠绕，有人满心惊惧，有人满眼向往，谁也不敢高声言语，只借着一道道窄窄的门缝，悄悄打量街上肃立的青龙军。

不久后门板被一点点拉开，一张又一张饱经风霜的脸探了出来。

不知是谁，咬了咬牙，率先跨过门槛，站到了自家门前的阶石上。

他垂着两手，依旧忐忑，只是不再躲在门后。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起初只是零星几人，慢慢的，越来越多寻常百姓走出家门，三三两两，彼此靠近，又和军阵隔着一段距离，远远站定。

街巷不再只有冰冷的甲靴踏地之声，细碎的呼吸与低语，在空气里慢慢漾开。

与此同时，街口、圩市、县门前，几名衙役搬来木梯，提着浆糊，正忙着将誊好的告示一张张贴到墙上去。

浆糊刷在墙面，纸张铺平，墨字清晰地铺开在众人眼前。

人群不由自主朝着告示的方向缓缓挪去，目光紧紧盯在那纸上，有人不识字，便推着身边略通文墨的邻里，低声央求，一字一句念给他们听。

冠军侯刘大富谕临溪全县父老：

今

青龙军入临溪，只为除积弊，安百姓，秋毫无犯。

本县即日清查田亩：

凡豪强仗势巧夺、强占于民之田，尽数清还原主。

作恶多端、逼害人命者，拘拿勘审，依法处置。

平日行善、不曾苛害乡民者，只收其兼并得来之田，留其本份田产、口粮，不予加害。

往后临溪将仿清源之政：

开设义学，不收束脩，寒门孩童皆可读书。

筹建医馆，免收诊费，官府补贴药资，贫寒病患得以求医。

凡安分良民，不必轻信流言，不必株连自危。

若有冤屈，可至县衙投状。

特此晓谕。

老者念完最后一句，话音落定，街上先是静了一瞬。

下一刻，压抑许久的声响轰然炸开。

“开设义学，不收束脩！”

有人反复回味着这句，嘴唇不住发抖。

“咱们不必跑去清源落户，孩子也能读书了！”

“还有医馆，免诊费，官府补药钱！往后家里老人、孩儿害了病，不必再卖田借债，硬熬等死！”

先前不少人早就动过举家迁往清源的念头，却又舍不得故土营生，诸多牵绊，终究只能压下念想。

谁曾想，今日不用背井离乡，临溪本地便能过上清源那样的日子。

“不用走了！咱们不用逃去清源了！”

一声呼喊，引得周遭接连响起欢呼。

不少百姓抬手抹着眼角，积攒多年的委屈与期盼，在这一刻涌了上来。

他们盼分田，盼不再被大户盘剥，更盼后代有出路，病痛有依靠。

也依旧有人心里悬着一块石头，悄悄低声提醒身边同伴：

“可别忘了，这是谋逆啊，若是败了……”

只是这提醒很快被此起彼伏的欢喜盖过。

更多百姓已经顾不上往后无边的凶险，眼前这一纸告示，就已经是他们从前不敢奢望的光景。

人群之中，欢呼声一浪接着一浪，和远处军卒沉稳立在街边的身影相映。

方才还悬在所有人头顶的惶惑，大半化作滚烫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