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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1章 限时三日

“两丈五尺的吃水余量,足够咱们这一百艘装满火药重甲的千料大福船并排开进去了!”

林远伸手接过斥候百户双手呈上的羊皮水文细图,顺势在铺着虎皮的主帅公案上铺展开来,指尖顺着浅茅湾入口北侧那道用朱砂细线勾勒出来的狭窄水道一路划向内湾腹地。

洪武十五年二月二十五日夜晚的釜山港外春寒料峭,干冷的西北风刮过帅府高耸的青瓦屋檐,天空中积压着厚重的阴云并未落雪下雨,屋檐四角悬挂的青铜铁马在夜风里撞击出清脆急促的声响,仿佛在提醒堂内众将距离五月二十日台风封海的撤军死线只剩下不到八十天工夫。

帅堂高墙之外的釜山大营校场上此刻正升腾着五百堆熊熊篝火,三万名刚刚完成合流的水陆精锐将士围坐在五百口热气腾腾的大铁锅旁,端着粗瓷大海碗大口喝着咸鱼猪肉浓汤,随船渡海而来的一千二百名山西山东老矿工也正把淋了海水的厚棉衣架在火堆边烘烤,矿工头子老陈头一边啃着滚烫的杂面大饼,一边跟身边的同乡摩拳擦掌地盘算着早日登岸去倭国开山挖银。

而在灯火通明的帅堂之内,几名随军出征的水师指挥佥事纷纷从座位上探出半个身子,伸长脖子盯着羊皮图上浅茅湾口密密麻麻标注出来的十七处黑叉暗礁,额头上依旧挂着一层细密的虚汗。

一名常年在山东沿海与倭寇交手的水师老将往前挪了半步,指着湾口南侧那片犬牙交错的礁石群,话音里透着几分打鼓的迟疑。

“侯爷,汤老帅,咱们这千料大福船底舱里头压着上万斤的柳炭火药和新钢火炮,船身重、转弯慢,浅茅湾口这十七处水下暗礁要是稍微擦着一点船底,整条大船就得当场漏水坐沉,这帮夜不收弟兄虽然测出了北边这条三十丈宽的盲道,可海面底下瞧不见摸不着,万一夜间行船偏了半里地,那可就是船毁人亡的大祸事啊!”

“偏不了半寸!”

跪在海图前的斥候百户不等林远开口,当即抬起被海风吹得皲裂发黑的脸庞,伸出布满血口子的右手重重按在羊皮图北侧的一处凸起山崖标记上。

“回这位将军的话,小人三个带着弟兄们在浅茅湾外头假扮卖私盐的

高丽海商整整猫了三个月,不仅趁着半夜退大潮的时候拿铅锤把这条三十丈宽的盲道来回测了十几遍,还在北岸那座鹰嘴崖顶上偷偷垒了三堆涂满鱼油的干柴,只要大军船队开到湾口外海,留守在那里的五个夜不收弟兄立刻就会点火为号,大福船只管对着火光贴着北岸悬崖根底往里冲,水底下全是平坦的沙泥底,连块磨脚的鹅卵石都没有!”

此时在百里之外的对马海峡彼岸,对马岛宗氏家主宗经茂正高枕无忧地缩在浅茅湾总水寨的大木屋里猫冬,他依仗着世代相传的浅茅湾口十七处夺命暗礁与外海变幻莫测的乱流,将麾下最精锐的三千名亡命水贼和八十条轻快关船全数藏在内湾深处,做梦也想不到大明定远侯林远早在三个月前就把他家门口的水底盲道摸了个底朝天,更不知道两千把三息一发的标准化子母铳已经顶上了他的脑门。

林远没有理会堂内水师将领的惊叹,他端起桌上的一盏清茶搁到一边,招呼统兵主帅信国公汤和一同凑到烧着松木白炭的兽耳铜盆旁,两人一左一右俯在羊皮水文细图上方,借着跳跃的炭火光亮逐寸核对着图角记录的早晚潮汐时辰。

“汤老帅请看,釜山港到对马岛北端满打满算不过百余里海路,眼下正是二月底西北季风最盛的时候,咱们的一百五十艘战船顺风扯满硬帆,最多六个时辰就能横穿海峡抵近浅茅湾外海。”

林远伸出右手食指,在羊皮图边缘标注的二月二十七日寅时末刻那一栏上重重一点,将拔锚与突袭的节点卡得严丝合缝。

“按照老斥候测出来的潮汐规律,后日清晨寅时末刻到卯时正刻,正是浅茅湾口早潮涨得最高的时候,北侧那条天然盲道的水位会直接暴涨到两丈八尺以上,咱们明日清晨在釜山港让全军吃饱喝足拔锚起航,前半夜借着夜色掩护横渡对马海峡,正好赶在后日拂晓早潮最猛的当口顺着盲道直插浅茅湾总水寨,打宗经茂一个措手不及!”

信国公汤和眯起那双历经无数风浪的老眼,顺着林远手指划过的航线与潮汐表在心里飞快盘算了一遍,发现从出航风向、夜航耗时到涨潮进湾的每一个环节都扣得滴水不漏,老将军脸上的最后一丝疑虑瞬间烟消云散,右拳狠狠砸在自

己的左掌心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好!好一个借潮夜袭!后日寅时末刻早潮一涨,水底下的暗礁全被深水盖住,咱们的大福船顺着西北风和潮水往湾里头冲,船速至少能比平时快上三成,等岸上的倭寇哨兵听见动静揉着眼睛爬起来,咱们的火炮早就顶到他们水寨大门口了!”

看到连一生谨慎的统兵主帅汤和都当场砸拳叫好,站在堂下的几名水师指挥佥事再无一人敢质疑大福船搁浅的风险,纷纷挺直胸膛抱拳领命。

跪在图前的斥候百户见主帅定下了突袭章程,连忙往前膝行半步,再次伸手指向羊皮图上浅茅湾总水寨后方那片涂成深黑色的广袤区域,补充了另一条至关重要的地形情报。

“启禀侯爷、汤老帅,这浅茅湾总水寨背山面水,木寨大门两侧虽然立着四座三丈高的竹木望楼,但里头的倭寇哨兵每天到了丑时交班的时候都会缩进底下的火塘里头烤火喝酒,防备松懈得很,唯独有一桩麻烦事,这水寨后墙外头紧挨着的就是连绵几十里、连太阳光都照不透的原始深山老林,里头到处都是猎户踩出来的羊肠小道。”

在场的众位将领听完这番详尽到哨兵几点烤火喝酒的汇报,望向林远的目光里不禁多了几分深深的敬畏,若非这位年轻的定远侯早在去年十月平定高丽时就提前布下这步闲棋,今日大军就算硬着头皮跨海打过去,也只能像没头苍蝇一样在暗礁和密林外头干瞪眼。

两名守在屏风后的亲兵见众将口干舌燥,轻手轻脚地走上前收走凉透的茶碗,换上了几盏刚在炭炉上煨得滚烫的红枣老姜茶,兽耳铜盆里的松木白炭偶尔爆出一声噼啪轻响,将深夜帅堂内的寒意驱散得干干净净,众将捧着热茶重新围拢到巨幅海图跟前,继续推演大军抢滩登岸之后的步战推进细节。

信国公汤和端着姜茶喝了一大口,视线顺着斥候百户方才指点的方向,落在了对马岛中部那片层峦叠嶂、几乎占了全岛八成面积的崇山峻岭之上,原本舒展开的花白眉头渐渐又拧成了一个疙瘩。

“林侯爷,水路闯关的章程咱们算是彻底落停了,可老夫盯着这岛上的山脉走势看了半天,心里头还是有一桩大患不得不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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