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请卿亦退至偏殿候着。”

赵昀不温不火地说。

以为朱在还会狡辩几句，没想到就这样服帖了，让赵官家略有诧异。

但一转念，朱熹持外攘夷狄之义，反对朝廷与金国议和，其子朱在要跟对金人绥靖的史弥远走一块，不用等他来说。

理学门徒自然会前赴后继口诛笔伐，为朱熹清理门户。

“臣遵钧旨。”

朱在叉手悻悻地答道。

面前摆放的茶水没有喝一口，待向官家施礼完毕，就渐渐往后退殿。

“官家，臣有罪！”

“臣袁韶忝为临安知府兼领军器监，得时无怠，未暇歇息，举力虽尽，其功不成。”

“古人云：用人以识器为先，量才授职，则政事成举，请官家免臣兼军器监一职。”

工部尚书、侍郎眼看都要被罢官落祠。

临安知府袁韶下意识地望了眼官家，恰巧对上了赵昀移过来的目光，两道眼神短暂地交汇。

袁韶立刻站起来躬敬叉手，主动将罪揽身上。

不料赵昀直言笑道：“看来袁知府善于见貌辨色，难怪仕途亨通，数年被史丞相提携为临安府尹。”

袁韶是明州人，早年与韩侂胄的心腹苏师旦有仇，韩、苏死后，袁韶才升官做了知县。

后来因为他是同乡，又有一些能力，便被史弥远看中。

“自古圣王赏臣，逸王罚臣，左丞相辅政业，守清勤，选拔良臣，以进官家，自然遗漏。”

“好在陛下明察纠错，能在咫尺之内，瞻万里之遥，方寸左右之间，辨千寻之事，此为大宋之福！”

袁韶躬身一揖，抖动着鬓边长须，吟哦起来。

除了少去军器监以外，他自认没有失职之处，官家寻不到理由免知府，顶多罢少监。

不如好好夸一夸年轻官家，把事情揭过去。

天子即位，怎么会不想安黎庶万民，不想疆土永固，不想做一番事业？他早劝过史相没必要对着干。

官家想做便让他做，赵宋又有几位官家有光武中兴之才。

赵昀勤政利民，刚正不阿，怀有慷慨任事的英雄侠气，确实是胜过宁宗、光宗，但只要涉世日深，意志衰退，就会日渐堕落不复壮志。

真正能坚持初衷，数十年如一日兢兢业业，治国治民如临深渊的天子，则属凤毛鳞角，秦汉以来，少之又少。

袁韶不相信官家能长期勤政，事事躬亲到底。

只要撑不住了，就会把权力还给史相，由宰相来收拾局面。

殊不知，赵昀最不怕熬。

要不是金国快灭了，蒙古人到处屠城，杀得白骨积堆，家家流血如泉沸，处处哭声断人心。

他能把史弥远给熬死，再将党羽连根拔除，哪象现在手段温和。

“袁卿无力兼顾军器监一职，即且免去，江淮还在讨叛军，有许多百姓逃难至临安府，卿奉口谕开仓发廪米赈济百姓。”

赵昀思量完，吩咐道。

“臣遵圣旨！”

看见官家有意将事情揭过，袁韶连忙叉手辞谢。

“先退下罢，不用到偏殿候着。”

片刻后，赵昀又补了一句，摆了摆手。

“臣告退！”

袁韶毕躬毕敬退下。

过了一会儿，赵昀命内侍黄门把左丞相史弥远、右丞相宣缯全部找来，商议罢免葛洪与朱在的尚书、侍郎官职。

两位宰执听官家这么说，下意识地就想反对。

可当证据摆在面前，史弥远拿起札子详细看了，不由皱了皱眉，无可辩解的事，他也找不到理由反对。

“启禀官家，若此时罢免葛洪、朱在二人，朝堂无合宜人选接任，不如暂留其任，以观后效如何？”

史弥远想不到措辞为葛洪开脱失职，只能借口缺员，来堵住赵昀。

“朱在是朱文公之子，官家为何不酌以人情，参以法意来恩赦？”

就连宣缯也垂着眼睑思虑，少顷揖礼劝道。

工部尚书与工部侍郎忽地被罢免，两人都猝不及防，自己身边一时半会找不到人选，皆想方设法打消官家的心思。

不是不罢黜，而是暂缓罢黜，逐步进行。

“唐太宗言：官不得其才，如画地作饼，不可食。”

“既然监察出失职，罢去尚书，责授散官安置便可，也算法意人情，两不相碍。”

“朝廷并非无人，中书舍人乔行简，公忠体国，任过枢密院编修官，淮西转运判官，嘉兴知府，浙西提点刑狱，又迁宗正少卿，权工部侍郎，一路兼过多职。”

“自从擢用为中书舍人，我审察日久，此卿可为循吏干吏，由他兼任工部侍郎，必然适如其分。”

“至于尚书，就先空着吧。”

赵昀直接点名乔行简兼侍郎，好借此机会整顿工部官吏，将些害群之马给筛出来。

再加强工匠与监官的保密机制，通过重赏、重罚与连坐双管齐下，严防盗卖军械图纸和泄露技术的行为。

蒙古人到处掠夺工匠，使劲提升攻城能力，要让对方得逞，等党项人蹦跶完，四川的三关五州也难守了。

“官家，乔行简为中书舍人每日要处理中书门下省之事，如何能兼顾工部，不如再加一人。”

“臣倒想举荐宗学博士、宗正寺丞兼崇政殿说书郑清之，权工部郎中。”

史弥远坐着静听，蓦地有了主意，心里顿时轻松，起坐欠身叉手道。

郑清之在史党与官家最亲密，有师徒情分，由他作中间人插手工部，日后再想办法晋升。

明州史党必须在三省六部及枢密院占据重要位置，才不怕反对派清算。

“也罢，就制书乔卿兼工部侍郎，郑师权工部郎。”

赵昀思索片刻，便点头允准。

在没有尚书的情况下，侍郎是工部一把手，工部郎中仅领四司之一，负责核算都城宫室、桥梁、礼器、车辇等工料工匠。

不消说郑清之早将史党事全盘托出，有他在可借史弥远威望，使官吏误以史相也想整饬工部。

有时坐着不反对，亦是一种默然。

赵昀相信郑师能把握好这种似是而非的态度，让官吏摸不清头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