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0章 老娘自己拿

铺面里几个挑花布的妇女和赶驴车的老汉全停下动作，齐刷刷转头看向门口。

小木凳上的妞妞被赵山林这一嗓子吓了一跳，又闻见门口飘进来的那股酸臭霉味，抓着半块桃酥滑下凳子，躲到林秀腿后头，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往外瞧。

林秀停下手里的抹布，抬眼打量着堵在门口的一老一少。

前头的老太婆满头枯发乱得像秋草，两腮深深塌陷；

后头那个年轻瘸子更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架子，脸上糊着黑灰，两人身上的破棉袄打满了补丁。

林秀眉头微蹙，语气平静而陌生：

“你们认识我？”

这一句平平淡淡的反问，像一记耳光抽在李翠花脸上。

刚才她还点头哈腰站在台阶下头，一口一个“大掌柜”，求着人家赏一毛两毛钱买窝头吃；结果柜台后头坐着的，竟然是以前在老赵家被她呼来喝去的儿媳妇！

李翠花干瘪的老脸一阵青一阵白，指着自己的鼻子，扯着破锣嗓子喊道：

“林秀！你连我都认不出来了？！我是李翠花，我是赵山河他亲妈啊！”

旁边的赵山林也拄着枯树枝往前凑了半步，绿豆眼在琳琅满目的货架上乱瞄，咽着唾沫结结巴巴地叫道：

“还有我！嫂子，我是老三山林啊！你怎么在这儿？这么气派的大铺子，是哪个大老板雇你来看店的？”

旁边赶毛驴车的老陈头听到赵山林的话，噗嗤一声乐了出来：

“啥雇来看店的？我说你们俩是不是眼睛不好使，没瞅见门头上‘林记百货’那四个大金字啊？”

老陈头指了指宽敞雪亮的两间大屋，嗓门洪亮：“林掌柜自己就是这家百货铺子的大东家！连前头这两间临街大铺面带后院的青砖大瓦房，全是人家赵老板掏了一千六百块钱全款买下来的！”

一千六百块钱全款买下的两间大铺面？！

李翠花和赵山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昨天听冯老汉说赵山河办了两百号人的大厂子，他们还没见到实处；

可眼前这满屋子的牡丹暖水瓶、上海雪花膏、成箱的猪肉罐头，还有玻璃罩子底下黄澄澄的蜂蜜桃酥，却实打实地晃花了他们的眼！

一听到“赵老板”三个字，赵山林脖子本能地一缩，做贼似

地往铺面后院门帘那边瞄了一眼，压低声音试探道：

“我……我大哥也在后院歇着呢？”

林秀顺着赵山林歪斜的右腿往上看，这才把眼前这两个瘦脱了相的人影，同两年前那对母子对上号。

她把抹布搭在盆沿上，伸手将红松木钱匣子的铜搭扣按死：

“不在，山河带车队去南边跑长途了。你们有什么事吗？”

赵山林咽了口唾沫，拄着枯树枝往门槛边凑了半步，干瘪的脸上挤出一丝讨好的笑：

“我……我没什么大事……”

“这不我和我妈昨天刚从县劳改大队放出来嘛，身上分文没有，加上屯里那几间老屋夏天淋雨也全塌了，连口烧水的铁锅都没剩下。”

“今儿一早我们娘俩来镇上找活干，可那些饭店铺子一瞧见我们这副样子，别人谁也不要我……嫂子，你看你这儿铺面这么大，门口不正有十几箱货要卸吗？你看你这里能不能……让我们娘俩搭把手帮你干点杂活，赏我们口现成饭吃？”

站在前头的李翠花也反应了过来，眼睛死死黏在玻璃罩子底下的蜂蜜桃酥上，瘪肚子里传出一声响亮的饥鸣。

见屋里只有林秀带着小妞妞，赵山河那个煞星又去了南边跑长途，李翠花心里头那点畏惧消了不少，连忙扶着门框往里蹭了半步，拿破棉袄袖口擦了擦干涩的眼角：

“是啊林秀，再怎么说咱们也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妈也知道以前老糊涂、做错了事，可我和山林已经在劳改队里啃了整整两年冻窝头，该受的罪早受够了！”

“你看我们娘俩现在瘦得连街边要饭的叫花子都不如，你心里就算有天大的气，瞅见我们遭这份报应也应该消了吧？你就别记恨妈了，赏我们口热乎饭吃，哪怕让我们娘俩住你后院柴房里给你看大门也行啊！”

林秀垂眸摸了摸死死攥着自己衣角的妞妞，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两张写满算计与讨好的脸，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直接冷淡地开口道：

“你们要是有困难，就去找大队或者去镇政府讨救济，跟我没有关系。”

“两年前山河就已经跟你们把话挑明、彻底断了亲。从那天起，你们过成什么样、是死是活，都跟我们家没有半点关系。我这儿没活给你们干，也没饭给你们吃，你们走吧。”

李翠花擦眼角的破棉袄袖子

猛地僵在了半空。

她原本以为，自己一个当婆婆的长辈，都已经作践自己到求着住柴房、给儿媳妇看大门的份上了，林秀当着店里这么多客人的面，怎么着也得顾及点名声，赏他们娘俩几块桃酥、两盒罐头打发他们走。

可林秀竟然连正眼都没多看她一下，张口就是“你们是死是活跟我们没关系”！

再看看这宽敞明亮、价值一千六百块钱的两间青砖大瓦房，看看货架上堆积如山的猪肉罐头、麦乳精和玻璃罩子下黄澄澄的蜂蜜桃酥，再想想自己昨晚在塌了半边的破土屋里啃带泥的冰萝卜、差点活活冻死在烂草堆里的凄惨模样——

一股混合着极度饥饿、嫉妒与羞辱的邪火，轰的一下直冲脑门，瞬间烧穿了李翠花仅剩的那点理智！

她彻底破防了！

那张干瘪蜡黄的老脸刹那间扭曲得不成样子，装出来的可怜相退得一干二净。

她猛地一巴掌拍在门框上，指着柜台后的林秀，扯开破锣嗓子尖声叫骂起来：

“林秀！你个丧天良的小贱人，你别给脸不要脸！！”

“老娘都拉下这张老脸求着住你家柴房、给你看大门了，你还真拿自己当高高在上的大东家了？！什么断了亲跟你们没关系？放屁！赵山河就是化成灰，那也是从我李翠花肚子里爬出来的种，流的是我的血！没有老娘十月怀胎生下他，你能住上这一千六百块钱的大瓦房、穿得人模狗样在这儿当大掌柜享清福？！”

李翠花越骂越疯，浑浊的三角眼死死盯着满货架的吃食，唾沫星子乱飞：

“我告诉你，儿子的家业就是老娘的家业，这铺子里的东西全是我们老赵家的！今天赵山河不在家，你不给老娘饭吃，老娘就自己动手拿！吃饱了我就躺在你这柜台里头不走了，我看天底下哪条王法敢拦着亲娘吃自己儿子的东西！”

站在后头的赵山林也被林秀那句“是死是活跟我们没关系”刺激得红了眼。

他摸着火烧火燎直抽筋的瘪肚皮，再看着柜台里近在咫尺的蜂蜜桃酥和猪肉罐头，嫉妒得牙根都快咬碎了：

“妈，跟这个狠心的臭娘们儿废啥话！她就是看我大哥去南边跑长途不在家，故意想把咱们娘俩活活饿死在大街上！这店里全是咱们老赵家的钱买来的，她不给，咱自己抢！她一个娘们儿带着个丫头片子，还能拦得住咱们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