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传第135章 欲渡无情道,必先舍人情
书名:赌痴开天 作者:清风辰辰
前传第135章 欲渡无情道,必先舍人情
登天殿,寒玉高台。
殿内长烛分列两廊,烛火幽幽跳动,将满殿人影投在冰冷石壁之上,明明是阔大殿堂,却闻不到半分人间暖意。
弈天会创立至今,此处本是论道定规、裁决天下蓝道恩怨的圣地。可自夜郎八提出“天道博弈”,殿内风气一日冷过一日。昔日座上豪杰把酒论侠义,如今只剩一片肃杀沉寂。
高台正中,夜郎八一身月白锦袍,襟袖绣着黑白阴阳棋局纹路。他与夜郎七乃是一母双生,眉目轮廓几乎一模一样,可周身气质却判若云泥。夜郎七眉眼间尚有江湖人的温厚悲悯,而夜郎八一双眸子,淡漠如万古寒潭,不见喜怒,不见悲欢,仿佛世间芸芸众生,于他眼中,不过是案上棋子,骰中浮数。
方才一番殿廷争辩,人道、天道两派已然泾渭分明。
天局的雏形,已在他手中悄然铸成。一批信奉“万物皆棋”的弈天高层,已然倒向夜郎八麾下,司马空之父司马玄、屠万仞的父辈屠烈,这两个在江湖中凶名赫赫的蓝道枭雄,此刻垂手立在殿侧,神色恭谨。他们所求,本就不是什么济世公道,而是借天道之名,挣脱一切人情规矩的束缚,攫取至高权柄。
殿下左侧,夜郎七眉头紧锁,一身青布长衫,腰间悬着一枚旧玉骰,那是少年之时,他与花千手结拜时互换的信物。他胸膛微微起伏,方才与亲弟的争辩,几乎耗尽心神。手足骨肉,半生情谊,却偏偏道心相悖,愈争,裂痕愈深。
花千手立在七爷身畔。
一身素色布袍,袖口磨出浅浅毛边。那一双名动四海的千手,十指修长灵巧,便是这双手,昔日破遍江湖阴诡黑局,以赌求公,救济过无数被赌局倾家荡产的苍生。只是此刻,这双手微微收拢,指节泛出淡淡青白。
他心中纷乱如麻。
少年浪迹市井,与夜郎七相逢,把酒立誓,立志清扫赌坛乱象,创立弈天会,立天下赌规,本是要护人间公道。谁能料到,不过短短数年鼎盛,同袍兄弟,便走到这般剑拔弩张的境地。
阶下,菊英娥静立廊柱阴影之中。一身素裙,容颜清丽,一双秀目紧紧盯着高台之上的花千手。她不言一语,可眼底藏满忧虑。她看得明白,今日这场所谓“天试”,绝非普通的技艺切磋,这是一道生死取舍的大关,跨过去,便踏入夜郎八的无情天道;跨不过,便是身败道消,万劫不复。
夜郎八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人,声音清冽,不高,却字字传遍整座登天殿。
“弈天会,本该承接天地博弈至理。何为天道?天地不仁,视万物为刍狗。博弈本就该剥离七情,斩断牵绊。胜即是生,败即是亡,没有怜悯,没有姑息,不被人间爱恨恩义所累。”
他抬手,指尖划过面前寒玉赌台。台面上,摆放着一副乌骨牌九,骰盅静卧,玉色泛出幽冷暗光。
“可如今弈天之内,人道一派,满口仁善,讲宽恕,讲情义,讲苍生疾苦。人情如枷锁,牵绊道心,使得弈天的力量被不断消磨。这般模样,何以执掌天下蓝道?何以窥探博弈真正的至高境界?”
这话落下,司马玄上前半步,沉声附和:“八爷所言至理!妇人之仁,难成大事!江湖纷争,本就弱肉强食,过多悲悯,只会养出祸患!”
屠烈亦是粗声应和:“斩得掉私情,方能看得清棋局!”
二人身后,一众追随天道派的高手纷纷颔首,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应和之声。
夜郎七闻言,猛地踏前一步,袍角扫过地面青砖,发出沉闷声响。
“八弟!”他声音沉郁,带着痛惜,“我们少年携手创立弈天,初衷是什么?是看见市井无数百姓被黑局坑害,家破人亡;看见豪强设下阴诡赌台,肆意鱼肉弱小。我们立规,便是要以术护人,
以博弈之能,止博弈之祸。若尽数舍弃人情,那弈天与那些祸乱世间的黑坛恶徒,又有什么分别?”
“分别便在于,恶徒为私欲作恶,天道为大道涤荡。”夜郎八淡淡回望亲兄,眼神没有半分退让,“七兄,你困在人情之内,看不破这一层。众生悲欢,只是棋局之外的浮尘。为求大道,有些东西,必须舍弃。”
说完,他转头望向花千手。
这一双寒潭般的眸子,牢牢锁在花千手身上。整个弈天会,若论赌术天赋,花千手不在自己之下。可偏偏花千手的道,根根植于人间痴念,重公道,重情义,赌台上屡屡留手,不忍斩尽败者。这在夜郎八眼中,便是最大的道心瑕疵。
“花千手,你乃是弈天双杰之一,千手之名震动四海。你的手法,你的推演,已是人间顶尖。可你始终跨不进真正天道博弈的门槛。”夜郎八缓缓开口,“今日,我设下天试。这一场试炼,不为比拼手法灵巧,不比算策高低。考的,是道心。”
殿内瞬间一片死寂。
廊下烛火噼啪轻响,光影摇晃,映得人人面色变幻。
花千手抬眼,迎上对方目光,声音沉稳:“何为天试?”
“天试无情义,成败定生死。”夜郎八一字一顿,吐出这十字,正是本章题眼,“欲渡无情道,必先舍人情。”
话音落,他双手轻轻一拍。
登天殿后侧两扇厚重石门隆隆向内开启。
里面是一间石室,石室中央,同样摆着一座赌台。而赌台两侧,分别绑着两个人。
一人,乃是早年跟随花千手闯荡江湖的旧友,名唤柳三。昔日市井之中,柳三挨饿受冻,是花千手出手接济,后来跟随他破黑局,闯四方,数次替花千手挡过杀局刀伤,一身伤疤,皆是为情义所留。
另一人,却是一名普通的民间妇人,与在场所有人素不相识,只是前不久被天道派手下掳来。她丈夫被地方豪强的赌局害得倾家荡产,投河身死,她本是来弈天会登门,恳求弈天出手惩治豪强黑坛。
两人脖颈之上,各悬一柄锋利短刃,细线牵住刀柄,丝线另一端,便系在石室赌台的骰盅机关之上。
夜郎八的声音再度响起,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试炼规则很简单。石室之内一局牌九。花千手,你坐东。你的对手,是我座下天道高手。”
“若是你赢。机关牵动,短刃落下,柳三身死。你要亲手赢下一局,了结对你有救命挡刀之恩的旧友性命。割舍这份旧日情义,你才算过了第一重关卡,可入天道门下。”
“若是你输。那无名妇人,便会死于刀下。一条无辜苍生性命,因你的落败而断送。”
满堂倒吸冷气的声响,低低响起。
这哪里是赌术试炼。
这是一把淬毒的刀,硬生生抵在花千手的道心之上。
赢,则杀知己旧友;输,则害无辜妇人。无论输赢,手上必沾一条人命。要踏入无情天道,就要亲手斩断人情牵绊,把心中的仁善、感恩、守护,尽数抛下。
司马玄嘴角勾起一抹隐晦冷笑,屠烈双目精光暴涨,二人心中都在等着看,名满天下的圣手花千手,该如何抉择。
夜郎七浑身一震,双目赤红,厉声喝道:“八弟!你疯了!这算什么试炼!这是逼迫人泯灭本心!”
“大道本就残酷,从无两全之选。”夜郎八神色不改,“七兄,若是舍不得,便证明你我人道之念,终究不堪大用。弈天要走向至高,就容不得这般妇人之仁。”
花千手立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
他望向石室之内。柳三被绳索捆缚,衣衫破损,看见花千手,眼中没有怨恨,只有焦急,高声大喊:“千手!莫要
管我!万万不可顺着他们的心意!我的性命,不足惜,可你的道,不能毁!”
那无名妇人,则浑身瑟瑟发抖,眼泪顺着脸颊不断滑落,惊恐地望着殿外,口中喃喃祈求,盼能活下一条性命。
一边,是出生入死,数次舍命相护的兄弟旧友。
一边,是素昧平生,本该得到弈天庇护的无辜百姓。
赢,杀柳三,舍弃恩情,换取天道入门的资格,往后便可站在弈天权力顶峰,可那份亲手害死挚友的罪孽,将刻入魂魄。
输,妇人殒命。自己保全了旧友情义,却眼睁睁看着一条无辜性命,因自己之手消亡。昔日立下以赌护生的初心,顷刻崩塌。
进退,俱是炼狱。
花千手十指微微颤抖,那一双翻转世间千局万局,从容淡定的千手,此刻竟生出几分无力。过往他闯荡江湖,无论何等阴诡赌台,何等刁钻圈套,他皆可凭借手法心智破局。可今日这一局,无关骰术,无关千术,没有手法可以破解,没有算策可以周旋。
这一局赌的,是他的心。
菊英娥在廊柱下,心紧紧揪起。她想要开口,却知晓此刻自己任何言语,都只会徒增花千手的负担,只能死死咬住嘴唇,掌心掐出深深的指痕。
“花千手。”夜郎八的声音再度传来,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淡漠,“看清现实。世间博弈,从来就没有两全。有情,便有软肋;有牵绊,便有破绽。你心中装着恩情,装着苍生,将来遇上真正生死大劫,这份牵绊,便会成为敌人刺向你的利刃。”
“舍弃人情,不是作恶。是挣脱红尘桎梏,站到更高处,俯瞰世间棋局。牺牲少数,方能执掌大局。这便是天道。”
“入局,或是拒绝。你自己选。”
石室之内,烛火摇曳,两把短刃寒光凛凛,高悬二人颈间。
殿内所有目光,尽数落在花千手身上。天道派众人,等着他屈服,舍弃情义,归顺天道;夜郎七满心焦灼,生怕挚友被逼到绝境;菊英娥满心忧虑,怕他一念踏错,道心崩碎。
花千手缓缓闭上双眼。
少年市井岁月一幕幕自脑海掠过。饥寒交迫之时,柳三分过半块干粮给他;闯黑坊陷入死局,柳三扑上来替他挡下一刀;二人露宿荒郊,对着明月把酒,立下要清扫天下黑赌的誓言。那些滚烫的情义,是他一路走来,心底最珍贵的东西。
又想起无数被赌局所害的普通人,像石室那名妇人一般,家破人亡,求助无门。这正是他创立弈天,拼尽一身赌术想要守护的众生。
舍弃人情,便可踏入至高天道。可那所谓至高大道,要踩着情义、踩着人命方能登临,这般道,真的是道吗?
他缓缓睁开双目,眼底的纷乱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份近乎执拗的痴。
“八爷。”花千手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响彻整座登天殿,“博弈之术,是工具,不是泯灭人心的屠刀。若要证天道,必要亲手舍弃恩情、坐视无辜身死,这般无情大道,花千手,不入也罢。”
一语落地,满殿哗然。
司马玄脸色骤然沉下,屠烈怒目圆睁。
夜郎八眉峰微微一蹙,寒潭般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波澜。
“你可想清楚。拒绝天试,便是与天道背道而驰。从今往后,在弈天之内,你便是异端。”
花千手挺直脊背,千手垂在身侧,不曾退后半步。
“我想得很清楚。赌术可分高下,人心不分输赢。我花千手痴于博弈,可我之痴,不在冰冷天道,而在人间公道。”
“欲渡无情道,必先舍人情。”他将方才夜郎八的话,缓缓复述一遍,随即轻轻摇头,“可我,不愿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