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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17章 融玉门里见人心 莽汉偏遇痴玉人

玉门三道,头两道是巧,第三道是命。

楼望和过“鉴玉门”时,破虚玉瞳一扫,门后三百六十块原石真伪立判,快的像屠夫切豆腐,一刀一个准。沈清鸢过“护玉门”时,仙姑玉镯圈出一道光罩,弥勒玉佛往头顶一坐,邪玉黑气扑上来就跟浪花撞礁石,碎得无声无息。

到“融玉门”前,三个人全傻了。

门是活的。

一块高约三丈的巨型原石横在面前,石皮上布满天然沟壑,远看像一张老脸,近看——近看那老脸还会动。风过时石皮上的纹路起伏蠕动,沟壑里渗出极细的水珠,水珠顺着石纹往下淌,淌到半空就凝成一片片指甲盖大的玉屑,玉屑落地又化成雾。

“这什么玩意儿?”秦九真蹲地上戳了戳雾,指尖一凉,雾散了。

“玉灵。”沈清鸢摸着弥勒玉佛的底座,佛身微微发烫,“门后有玉灵守着,融玉门考的是人和玉灵的缘分。强闯不行,破虚玉瞳也照不透——玉灵不是石头,是活物。”

楼望和不服气,破虚玉瞳开到最大,金光射出去照了半分钟,玉门纹丝不动。倒是那老脸上的沟壑往两边扯了扯,像在笑,笑得秦九真后脊梁发毛:“它笑我!那石头脸笑我!”

“别嚷嚷。”楼望和收了瞳力,揉着眼角,“我一眼看过去,全是雾,连石皮底下是什么种都看不清。这东西不吃硬。”

三个人就在玉门前盘腿坐下了,从中午坐到太阳偏西,试了七八种法子。沈清鸢用玉佛念力沟通,玉门老脸上的纹路扭了扭,回了她一蓬灰——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跟小孩吐口水似的。秦九真急了,上去一掌拍在石门上:“你开不开?老子在外面还有一笔账没要回来呢,耽误了时辰你赔?”玉门嗡了一声,震得他手掌发麻,老脸上的沟壑拧成一个字——滚。

秦九真骂骂咧咧退回来:“脾气还挺大。”

楼望和盯着玉门上那水珠滑落的轨迹看了半晌,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九真,你这辈子摸过多少块玉?”

“我摸过的玉比你见过的石头还多。”秦九真脱了鞋倒沙子,“我爹是玉匠,我爷爷是玉匠,往上数八辈子都跟玉打交道。我五岁学辨料,十岁上手切石,十五岁就能凭手感断种水——”

“那你摸玉的时候,跟玉说话吗?”

秦九真愣住:“啊?”

“我说,你跟玉说话吗?”楼望和转过脸看他,“不是咱们现在这种——用玉瞳看、用玉佛引、用玉镯护。就是最简单的那种,手摸着石皮,嘴巴对着石头,你说它听。”

秦九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沈清鸢在旁边听得眼睛亮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我想起小时候我爹教我看原石,他第一课不是教我怎么看色、看种、看裂。”楼望和往玉门方向扬了扬下巴,“他说——望和,你先把这块石头当个人,蹲下来问它一句,你从哪儿来的,路上累不累。我那时候觉得我爹有病,石头怎么会累?”

玉门上那老脸的纹路忽然不动了。

“后来我爹说了一句话——”楼望和站起来,走到玉门前,伸手按在石皮上,“他说,玉在石头里睡了千百万年,你连句招呼都不打就要切开它、卖它、拿它换钱,它凭什么让你看透?”

秦九真蹲在原地没动。他想起他爹。他爹是个闷葫芦,一辈子只晓得坐在玉匠台前面切切磨磨,手上全是玉粉泡出来的白斑,到死都没攒下什么钱。但他爹死的那天,村里来了几十号人送行——全是以前找他爹修过玉的。有个老太太抱着个玉镯子哭,说这镯子是她嫁妆,磕了个角,跑遍滇西没人肯修,就他爹接下了,修了一个月,分文没收。

秦九真那时候还小,问他爹:“你不收钱,图啥?”

他爹说:“那镯子她戴了四十年,有灵了。我修的是她的日子,不是玉。”

秦九真没听懂。现在站在玉门前,他忽然有点懂了。

“我试试。”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玉门前。

楼望和往后退了两步。秦九真站在石门前,手没急着贴上去,先弯腰鞠了个躬。然后他把额头抵在石皮上,低声说:“老兄,我是秦九真,我爹叫秦老栓,滇西玉匠。我这一路走过来,从缅北到昆仑,身上带的玉不多,但我摸过的石头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我没啥本事,就一双糙手,闻得出玉粉是甜的还是苦的。”

玉门上那老脸的纹路又开始动了,这次动得慢,像老人家从午睡里醒过来,眼皮子一点一点往开撑。

秦九真还在说:“我今儿来没别的意思,就想进这扇门,看看里头到底藏着什么好玉。你要是让我过,我保证——不砸、不抢、不瞎切。我就看一眼,看完就走。”

玉门没动。

秦九真挠了挠头:“你要是觉得我诚意不够,我……我给你唱个我们滇西的采玉调?我唱得不行,但我爹以前上山采玉就唱这个,玉工都说唱了玉神高兴——”

“别唱!”楼望和和沈清鸢同时开口。

秦九真不理他们,清清嗓子就嚎上了:“崖上那个采玉嘞——手要稳来心要诚嘞——石头开花你不慌嘞——玉神老倌笑三声嘞——”

调子跑得没边了,沈清鸢捂住了耳朵,楼望和牙疼似的吸了口气。但玉门动了。

那老脸上的沟壑从中间慢慢裂开一条缝,缝里渗出温热的玉气,气里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像新切的黄瓜,又像雨后的青石板。秦九真唱到第三遍“玉神老倌笑三声”时,玉门整个裂开了,碎屑哗啦啦往下掉,露出门后一条窄窄的通道,通道尽头亮着蒙蒙的青光。

秦九真回头咧嘴一笑:“看见

没?玉神老倌笑了。”

“那是你把人唱得受不了了。”楼望和嘴上损他,脚步没停,第一个进了门。

沈清鸢跟在秦九真后面,走过他身边时低声说了句:“九真,你爹要是在,肯定高兴。”

秦九真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嗓子有点紧:“我爹在的时候,我老嫌他窝囊。现在想想,窝囊的是我。”

三人穿过通道,青光越来越亮,最后一步迈出去,秦九真直接骂了句脏话:“我的祖宗——”

圣殿。

巨大的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头顶上百米处悬浮着无数拳头大的玉珠,自发排列成一片星河,把整个大殿照得通明。地面是一整块墨玉铺成的,墨色里带着银线似的天然纹路,踩上去脚底发温。大殿正中央,一块三丈高的拔地而起,柱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跟弥勒玉佛上的秘纹一模一样。

楼望和走上前去,刚伸手要摸,沈清鸢急声拦住:“别碰!这纹路跟玉佛有共鸣,你一碰可能会触发什么——”

话没说完,秦九真已经绕到后面去了,嘴里还在嘟囔:“这后头还有个坑——哎这坑里怎么有块破玉?”

楼望和跟沈清鸢对视一眼,赶紧跟过去。背后有个半米深的凹槽,槽里躺着一块巴掌大的残玉,通体灰扑扑的,边角全是磕碰的豁口,表面被人拿刀刻过似的歪歪扭扭划着几道痕。秦九真弯腰把残玉捡起来,对着头顶的玉珠星河照了照:“这啥玩意儿?圣殿里供块破石头?还没我爹修玉的边角料好看。”

“放下。”楼望和的声音忽然变了。

秦九真回头:“咋了?”

“那块玉——你拿在手里的时候,你爹有没有教过你,什么样的玉不能放手?”

秦九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残玉。灰扑扑的表面在他掌心的体温捂了片刻之后,那些歪歪扭扭的刻痕里忽然渗出极淡极淡的绿光。他把玉凑近鼻子闻了闻,又拿指甲刮了刮豁口,忽然整张脸僵住了。

“这是我爹的字。”

“什么?”

“你看这几道痕——”秦九真把玉翻过来,指着侧面一道弯弯扭扭的刻痕,“这是我爹刻的‘栓’字。他刻字习惯把最后一笔往上挑,跟别人不一样。我小时候帮他磨刻刀,磨了三年,这毛病我认了十年。”

沈清鸢凑过来看,那痕迹确实像字,但被岁月磨得只剩个轮廓。她抬头看楼望和:“你爹和秦老栓——两人认识?”

楼望和还没开口,秦九真先接上了:“不止认识。我爹说过,他在昆仑山那边有个师兄,姓楼,专门找古矿的。后来那个师兄走了,再没回来。我爹每回喝酒喝到位了就念叨,说师兄欠他一顿酒没还。”

楼望和的父亲楼和应——不,是楼望和爷爷那辈——确实在昆仑待过。楼家的古籍里有记载,楼家上一代家主曾入昆仑寻玉矿,一去七年,回来时带了一本残破的玉谱和一身伤病,临死前跟儿子说:“昆仑有玉,也有劫。咱楼家后人别再去。”

楼望和从秦九真手里接过那块残玉,破虚玉瞳一照——灰扑扑的石皮下头裹着一缕极细极细的金丝,金丝的形状跟弥勒玉佛上的秘纹走势完全一致,但断了好几截,像个没写完的字。

“这是引路的。”楼望和把玉翻过来对着上的纹路比对,“你爹当年找到过这里,但没进来。他把这块玉留在门口,可能是给后来人留的记号。”

秦九真蹲在旁边不吭声了。过了半晌,他闷声说了句:“我爹这辈子就留了两样东西给我——一个玉匠台,一堆边角料,还有就是这个字。我现在才琢磨明白,他不是没本事进圣殿,他是不想进。他说过一句话,玉这行当,有人拿玉换钱,有人拿玉换命,他只想拿玉换口饭吃。圣殿里的东西,他怕拿了烫手。”

楼望和拍了拍他的肩:“你爹比大多数人明白。”

沈清鸢正蹲在地上研究底座的纹路,忽然叫了一声:“望和,过来看。”

楼望和走过去,沈清鸢指着底座最下一圈纹路:“这跟秘纹不是一个东西,但走势是顺着来的——像是一张地图。你看这个弯,这是昆仑玉墟的地形轮廓,这个圆圈——”她手指点在一个空心的圆环上,“中间画着个这东西,但被人用刀刮掉了。”

楼望和拿残玉比对了一下,残玉边缘的豁口形状跟那个被刮掉的位置几乎吻合。他把残玉往上一放——严丝合缝。残玉嵌进凹槽的瞬间,从底座开始亮起一道绿光,顺着纹路往上蹿,蹿到一半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光停在半空,怎么也不动。

“缺东西。”楼望和把残玉又抠下来,“这块玉是钥匙的一部分,另外还有一部分——可能在你爹身上,也可能在别处。”

秦九真把残玉揣进怀里:“别看我,我爹死的时候身上就一块表、一串钥匙、三十二块八毛钱。这玉他都没带回家,我上哪儿找第二块去?”

沈清鸢忽然想起什么:“你爹的遗物里——有没有一块没刻完的玉?”

秦九真愣了一下,眼神变了:“你怎么知道?”

“瞎猜的。玉匠死前手里通常有块没做完的活,这是行里的规矩。”

秦九真从脖子根扯出一根红绳,绳上拴着个小布包,他把布包打开,里头是块拇指大的白玉疙瘩,一边磨圆了,另一边还是毛石。他翻到毛石那一面,上面拿刻刀歪歪扭扭划了半道弧线,跟残玉上的豁口弧度一模一样。

楼望和接过来对着残玉一拼,那块白玉疙瘩正好嵌进残玉的豁口里,严丝合缝。拼完之后整块玉的青光从灰扑扑的石皮下头透出来,照亮了三个人凑在一起的六只眼睛。

秦九真看着拼好的玉,忽然乐了:“我爹这个

憨货——他在玉匠台上磨了这块白玉疙瘩磨了十一年,我说他磨个啥,他说磨着玩。我说你磨着玩你倒是磨完啊,他说磨完了就没得玩了。原来他是等我呢。”

沈清鸢噗嗤笑出来:“你爹要是还在,你们俩站一块,得跟说相声似的。”

“我爹不会说相声,他闷。”秦九真嘴上损他爹,手却把拼好的玉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楼望和没给他感慨的工夫,把玉往玉石柱凹槽里一按。绿光这次蹿到了顶,整个玉石柱上的纹路全亮起来,穹顶那片玉珠星河跟着呼应,一颗接一颗地爆出青光,整个圣殿亮如白昼。

然后圣殿正前方那面墨玉墙裂开了。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石室,石室地面铺着白玉砖,砖缝里长着细细的玉草,草叶上挂着露水似的玉珠。石室正中央一个石台,台上放着一只玉匣,匣面刻了四个字——

“玉虚藏龙”。

楼望和推了一下匣盖,没锁,一推就开了。匣子里躺着一卷玉简,玉简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头一行是:“楼氏后人亲启,旁姓勿动。”

秦九真凑过去看了一眼,撇撇嘴:“你家的,你开。”

楼望和没急着拿玉简,先把玉匣捧出来放在地上,对着玉匣鞠了三个躬。沈清鸢问这是干什么,楼望和说:“我爷爷的规矩——开匣先拜,敬玉如敬祖。”

他打开玉简看了头一页,脸色就变了。

沈清鸢凑过来:“怎么了?”

“这上面写的——龙渊玉母,不是一块玉。”

“什么意思?”

“玉母是活的。”楼望和把玉简摊开,“上面说,上古玉族把整个矿脉的玉髓灵气封养在一块母玉里,母玉养了千年,生出了自己的意识。说它是玉也行,说它是个活物也行。它要是醒了认主,整个昆仑玉墟的玉能任人调用;它要是不认——圣殿塌了都算轻的。”

秦九真听到这儿,攥着拼好的玉往后退了两步:“你意思是——咱脚下踩的这整座山,那玩意儿要是脾气不好,能把整座山掀了?”

“差不多。”

“那你爹还让我来?”

“你爹让你来找他师兄的儿子。”楼望和把玉简收好,“你爹知道这地方凶险,他自己没来,但他把钥匙留好了,把儿子也送来了。你爹信楼家。”

秦九真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个扁扁的铁盒子,打开里头是半根发黑的卷烟。他不抽烟,但走到哪儿都揣着他爹的烟盒。他抽出一根点上,放在石室门槛外面:“爹,你师兄的儿子找着我了。玉我给你揣好了,往后我跟着他混。你那顿酒——回头我烧给你。”

烟头在石门槛上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青烟顺着圣殿的风往上飘,散进穹顶的玉珠星河里。

楼望和把玉简收进怀里,正要招呼两人往外走,石室角落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嗡嗡声——像手机震动,又像石头磨牙。

秦九真耳朵尖:“什么东西?”

沈清鸢的弥勒玉佛猛地滚烫起来,她低头一看,玉佛的秘纹正一圈一圈地往外扩,跟水波似的撞向石室墙壁。

楼望和的破虚玉瞳瞬间开启,瞳光扫过石室四壁,脸色骤变:“邪玉阵——有人比我们早进来了。阵眼在脚下!”

话音未落,白玉砖地面上浮出一层黑气,黑气凝成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连成阵图,把整个石室封死了。玉匣里那卷玉简的末端,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小字,楼望和刚才没看见——

“欢迎楼家后人入瓮。夜沧澜敬上。”

秦九真把烟头一扔:“得,白感慨了。这老东西真会挑时候。”

楼望和盯着满地的黑气,牙关咬紧了。脚下邪玉阵的阵纹越来越亮,石室顶上的玉珠星河开始噼里啪啦往下掉,砸在地上碎成粉末。

“先出去!”楼望和一把拽住沈清鸢,另一只手扯上秦九真,三个人往石室门口冲。

石门口落下来一道黑气幕墙,楼望和破虚玉瞳扫过去,幕墙后头影影绰绰站着十几道黑影——邪玉傀儡,早就在外头等着了。

“前有堵截,后有阵追。”秦九真从腰里解下那根缠了十八年玉粉的旧皮带,往手上一缠,“楼望和,你爹当年跟我爹到底怎么论的兄弟?”

“我爹是师兄,你爹是师弟。”

“那咱俩今天要是交代在这儿了——”秦九真抡了抡皮带,“到了底下,你爹请我爹喝酒,你请我喝酒。咱先把账算明白。”

沈清鸢被这俩人气笑了:“你俩能不能先想想怎么活——”

话没说完,楼望和忽然把破虚玉瞳关了。他盘腿往地上一坐,从怀里掏出那块拼好的残玉,按在自己眉心。

“你干嘛?”秦九真瞪眼。

“你爹的玉、我爷爷的玉简、清鸢的玉佛——三样东西都在这儿了。”楼望和闭着眼说,“我赌一把。玉母不是还没醒吗?那就用这块拼玉把玉母叫醒。邪玉阵吃玉能,玉母要是醒了,看谁吃谁。”

秦九真愣了三秒,咧嘴笑了:“你小子比你爹还疯。”

他把皮带往地上一扔,盘腿坐到楼望和对面,双手合十,扯着嗓子就嚎:“崖上那个采玉嘞——玉神老倌快醒醒嘞——”

沈清鸢叹口气,把弥勒玉佛放在地上,仙姑玉镯套在玉佛脖子上,自己也盘腿坐下了。

石门外头邪玉傀儡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石室里头的黑气阵纹亮得刺眼。秦九真的采玉调越嚎越响,跑调跑到了昆仑山外头。

穹顶上最后几颗玉珠砸下来的时候,楼望和眉心的残玉开始发烫了。

烫得他龇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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