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我想见见他

“我不知道这位陈先生在哪里。”

“贺老，陈不凡不是恶人，况且他受了重伤......”

“既然有伤，更需要休养。”

“我去看他一眼，耽误不了他休息。”

“承岳。”

贺怀章放下勺子。

“这件事，你不要管。”

贺怀章把粥碗放回床头。

祝承岳问：

“您告诉我，我自己去找他，就不麻烦您了。”

老人看了他一眼。

祝承岳还站在那里等，显然是真心觉得，能自己跑这一趟，就不该劳烦长辈。

“承岳，给人捎句话，不必惊动病人。你要亲自去看他，总要先知道人家愿不愿意见。”

“是。您让他自己说。他说不见，我就不去。”

“他伤得重，你也没好。连这一两天都不能等？”

祝承岳叫了声“贺老”。

“我不想等。”

贺怀章握着勺子，好一会儿没动。

最后只道：“回去歇着吧。”

祝承岳没当着老人的面争。

他将床边那杯已经凉了的水换成温的，才回了隔壁。

那一夜，他没睡着。

后侧通道有辆推车，左轮经过铁门槛时会颠一下。

凌晨，他第二次听见那声响，披上衣服出了门。

台面上摆着只灰箱。

接手的人掀开盖子，里面两支细管已经封好，管身各缠着一圈窄纸。

“前一趟的单子呢？”

“在底下。同一个人的，别把时间填反了。”

那人抽出两张交接联，挨个核过。

伤员编号一样，采集时间却隔了好几个钟头。

箱子随后被送进贺怀章房间旁边那扇内门。

祝承岳走过去，问得毫无遮挡。

“这是谁的血？”

搬箱子的人怔了怔：

“祝先生，我们只管交接，不认病人。”

旁边有名照护员一直在看他。

等推车走远，

她才低声问：“您找的，是视频里那个姓陈的年轻人？您是他朋友？”

“不是朋友。”祝承岳说，

“但是我有话想和他说。”

女人原本都准备走了，听见这话，又停了下来。

“祝先生您要是见着他，劳烦也替我说一句。那天不是我不肯借他手机。”

祝承岳看向她。

“他想给谁打？”

“没来得及说名字。我给他换敷料，他问能不能借电话用一下，我都把手机拿出来了，门口的人伸手把床推了回去。”

她记得最清楚的，是门快合上时，陈不凡还朝她说了声谢谢。

手机根本没递到他手里。

“他那条胳膊，我替他

按过针眼。后来就不许我进去了，只让我送空管、棉球和纱布，送到后面那道灰门，里面有人接。”

女人往通道尽头看了一眼，“昨天换班，他们还在问，夜里要再取几次。”

祝承岳没有让她冒险去认房间。

“我有办案人员的电话。你愿意讲的，我替你把人找来。你别再进去了。”

他在送物的转角又等了一趟。

空管从那里送进去。

再出来，箱子换了封签，交接联上也添了一个时间。

收箱子的人没往检验室去，还是进了贺老隔壁那扇内门。

天亮以后，祝承岳把自己见到的经过发给接案人员，随后敲开了贺怀章的门。

“贺老，夜里给您送过来的，是陈不凡的血吗？”

老人先看了一眼他没系好的外衣。

“在外头站了一夜？”

“站了一阵。我想把箱子看明白，免得回来问错了您。”

贺怀章让送早餐的人把餐盘留下。门关好，他才答了一声。

“是。”

祝承岳原以为自己得问很久。昨晚想好的那些话，到这时反而只剩下了一句。

“他让你们取吗？”

贺怀章抬起眼，

“承岳，你心里清楚。到了我这个岁数，多出来的这口气，总要有个来处。”

“来处就是他？您用他的血，续您自己的命气？”

“人自有命数。”

老人答得平静。

“您......您会杀了他......”

“不，正因为这样，我比外面那些找他的人，更盼着他好好活着。我能给你一句准话：只要我还在，陈先生就不会死。”

祝承岳听完，说：“贺老，我头一句问的，您还没答。”

“他自己肯吗？”

窗边的钟走了几格。

贺怀章终于开口：

“他若要你现在带他走，你也带？”

“他要走，我就带他走。”

“你知道他这一走，意味着什么。”

“知道。”

祝承岳眼睛红了。

“我怕您死。到现在我也怕。”

这句话倒让老人沉默了。他伸手拍了拍身边的椅子。

“坐吧，承岳。你在庙里肯为我担那么重的事，我才跟你说这些。眼下不必你再做什么，陪我把这一关过了。陈先生受的委屈，等我好些，我亲自同他谈。贺家不会薄待他。”

祝承岳仍然站着。

“贺老，这些事，真的就对吗？”

老人放在椅边的手停住了。

“您救过我，我报恩，这是我们的因果。”

“可陈不凡没欠您。刘慧也没欠您。”

他说得不重，字字都清楚。

“贺老，我不能再这么干一次。”

门外有人来报，海城来的人已经到了。

罗天成和乔小满刚进旧疗区，身上带的物品，按安排留在了门口。

“空手？”祝承岳问。

来人看向贺怀章。

这一下，祝承岳就明白了。他转身往外走。

“承岳。”贺怀章叫住他，“坐着，陪我聊会天吧。”

祝承岳回过身，见老人伸手去够水杯，便替他把杯子递了过去。一直等贺怀章把水端稳，他才松手。

“水是温的。您慢点喝。”

他把椅子推回床边。

“人，我现在就去找。”

镇炉杖经核验交还以后，一直靠在隔壁床头。

祝承岳握紧杖身，拨通了接案人员的号码。

“血是陈不凡的，贺怀章刚刚亲口告诉我。我还没见到人，不知道具体房间。我认得后侧送东西的路，位置发给你们。请带医护过来。”

他没等电话挂断，便推开后门，沿短梯往下。

经过送物的铁门槛，再拐一道弯，本该就是连廊。可他眼前并排立着三扇门，每扇门的玻璃后，都有个女人侧身向他让路。

“几位，请跟我来。”

祝承岳停住，将杖尾放低，抵在地上。

头两扇门后，那声“请”一模一样。第三扇门后却有金属刮擦的震动，断断续续，像有人正拼命推开抵在身前的东西。

紧接着，一线金红色从门底透出来。

光已经很弱了，沿着砖缝抖了两下，指的方向却一点没偏。

有人在里面，拼到这时候，还替外面的人定着路。

祝承岳刚握紧镇炉杖，便听见一声几乎喊破了嗓子的——

“罗天成！”

那扇门，就是在这一声里被他撞开的。

此刻，门板还歪在墙边，连廊里落着最后一点镜灰。

祝承岳把杖收在身侧，让林晚晴先将受惊的照护员送到接应人员手中。

罗天成靠着墙，看了看那根杖，没立刻接他伸过来的手。

“你改行来殡仪馆当火化师傅了？”

“这里是康养院，我来救人。”

祝承岳蹲下来，让罗天成自己握住他的胳膊借力。

“能走的话，跟我来。”

“你今天扮演什么角色？好人还是坏人？友军还是敌军啊？”

祝承岳挠挠头：“我只是我自己。”

“啧，你见着陈不凡了？”

“没见着。”

罗天成抬眼看他。

“人没见着，怎么找？”

“但是我想，我知道他在哪。”

祝承岳转过杖头。火光越过烧空的护士站，落在连廊深处一道灰门上。门槛低处掉了一块漆，两道窄窄的车辙贴着缺口，一直延伸到门里。

他指着那道门。

“他应该就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