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0章 利雅得之夜

“马上睡了。”陈阳说，“妈，后天我要出一趟远门。”

“去哪儿？”

“沙特。”

吴燕的笑容淡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浮现。

她没有多问，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注意安全。枇杷我给你装一罐，带着路上吃。”

“好。”

她转身回了房间。陈阳站在原地，望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窗外，临江县的夜色安静而深沉。远处的高速公路上，偶尔有车灯划过，像是一道道流星，短暂而明亮。

他闭上眼。

后天，第一站，沙特。

十七国那张空着的落款栏，该填上第一个名字了。

专机落地利雅得时，当地时间下午四点。

舱门打开，热浪扑面而来。

四月的沙特已是盛夏，空气干燥得像能被点燃。

陈阳只带了一只公文包和一只登机箱，赵衍同行，加上一名阿拉伯语翻译，三人一辆车，没有欢迎队伍，没有接机牌。

这是周正清特意安排的——不惊动使馆，不走官方接待程序，以企业身份入境。

“沙特通信和信息技术部的人，今晚八点在王国中心等你。”

赵衍在副驾上翻着平板，“但有一个变动，对方加了一个人。”

“谁？”

“费萨尔·本·苏尔坦亲王。王室成员，主管经济事务的顾问委员会成员，同时也是海湾某主权基金在本地的投资代表。”

赵衍顿了顿，“据赛义夫那边的消息，这位亲王上周刚接待过一位从新加坡过去的客人。”

陈阳的目光微微一凝。

新加坡。

渔夫的老巢被端之后，观海会在东南亚的资金通道基本被清零，但K的账房牌子注销后，那些人的活动轨迹并没有完全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赛义夫的原话呢？”

“原话是：‘亲王殿下最近对智慧城市很感兴趣，但有人告诉他，华国的全栈架构在沙漠环境下没有实测数据。’”

陈阳听完，没有立刻回应。

他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棕榈树和白色建筑群，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把恒运那批模组的高温测试数据调出来，

再加上阿布扎比明日之城一期三个月的运行日志。今晚用得着。”

“明白。”

车驶入利雅得市区，王国中心大厦的轮廓在暮色中清晰可见。

这座三百米的摩天大楼如同一枚巨大的开瓶器刺入天际，玻璃幕墙反射着落日余晖，金光粼粼。

晚八点，王国中心大厦七十三层。

会议室的落地窗正对着利雅得的天际线，远处沙漠与城市交界处的地平线上，最后一抹橙红正在消退。

室内冷气开得很足，与窗外的炎热形成鲜明对比。

沙特方面来了四个人。

通信和信息技术部的次大臣阿卜杜拉赫曼，一位技术官僚，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英语流利，态度专业但不热情。

费萨尔亲王坐在主位上，四十岁出头，蓄着精心修剪的短须，穿着一件白色的传统长袍，目光平和，但带着一种王室成员特有的审视感。

另外两人来自技术团队，坐在后排，全程没有发言。

双方握手落座。

阿卜杜拉赫曼率先开口，用的是英语，措辞客气但直接：“陈先生，我们对清阳科技的技术能力非常认可。”

“海合会的采购指引已经将贵司的架构列为推荐选项之一。但在正式签署互认协议之前，我方还有一个顾虑。”

“请说。”

“贵司的全栈架构在华国境内表现优异，这一点我们没有任何疑问。”

阿卜杜拉赫曼顿了顿，“但中东的环境与华国不同。高温、沙尘、电网波动——这些极端工况下，贵司的边缘计算模组是否能保持同等水平的稳定性？”

“我方希望能看到一份独立的第三方测评报告，而非贵司的自测数据。”

这个要求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时机很微妙。恰好是在协议即将签署的前夜提出，恰好是在费萨尔亲王到场的关键节点提出。

陈阳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了赵衍一眼，赵衍会意，打开平板，将两份文件投影到会议室的屏幕上。

“这是恒运精密生产的边缘计算模组，在新疆吐鲁番进行的连续四十五天高温沙尘环境测试报告。”

陈阳的语气平稳，“吐鲁番夏季地表温度最高可达八十摄氏度，年沙尘天数超过六十天，环境条件与沙特中部地区高度相似。”

“测试期间

，模组零故障，零宕机，零数据丢失。”

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切换到下一份数据。

“这是阿布扎比明日之城一期，过去九十天的运行日志。阿布扎比的夏季平均气温四十五摄氏度以上，湿度常年高于百分之七十。”

“在这九十天里，清阳的边缘计算节点支撑了该区域全部的交通信号、能源调度和公共安全系统，累计处理数据超过两亿条，系统可用性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七。”

他放下遥控器，看向阿卜杜拉赫曼：“这两份数据，都不是自测。”

“吐鲁番测试由工信部下属的国家级检测机构出具报告。阿布扎比的运行日志，由阿方业主方签字确认。”

“如果贵方需要，两份原件都可以提供，并且欢迎贵方派遣技术团队赴阿布扎比实地查验。”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阿卜杜拉赫曼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头看向费萨尔亲王。

费萨尔亲王一直没有说话，直到这时，他才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开口说了一句：“陈先生，你的数据很有说服力。”

“谢谢殿下。”

“但我还有一个问题。”

费萨尔亲王目光平静地与陈阳对视，“这个标准，由华国主导编写，源码由华国机构托管，核心硬件由华国企业生产。”

“如果我们采用这套架构，沙特的数据主权如何保障？”

这是一个比技术参数更深的问题。

它触及了所有国家在面对外来技术体系时最深层的担忧——数据控制权。

陈阳没有回避，也没有用外交辞令搪塞。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费萨尔亲王面前。

“这是清阳科技拟定的数据主权保障条款草案。

其中明确规定：所有部署在沙特境内的边缘计算节点，数据存储和处理的物理位置不出沙特国境；

加密密钥由沙特方面指定机构持有；华国方面不保留任何形式的后门访问权限。

这份草案已经提交华国网信办备案，可以作为双边协议的附件。”

他顿了顿，补了最后一句：“殿下，我们不是来卖系统的。我们是来建标准的。”

“标准一旦建立，它就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它属于所有遵守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