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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燕子矶

陈飞常挂在船帮上,没有动。

船尾有人说话,一个问“谁”,另一个说是猫,说船上的猫不是一天两天了,脚步声就往船尾过来了。

陈飞常把身子往船帮底下缩了缩。

船帮是湿的,湿得手滑。他一只手扣着船帮,一只手摸针囊,摸到针,却没有取出来。取了就要扎,扎了就是动手,这一趟说好了不动手,只接一个人。

脚步声到了船尾。

“猫呢?”

“跑了。”

“跑哪了?”

“船头。”

“船头有人看着。”

“看着也跑。”

那人骂了一句,说“你回去”,又说“你一个人看得住?”守船尾的说看得住,这一夜只补货,不靠人。另一人就走了。

陈飞常等那脚步声远了一步,又远一步。

翻上船之前,他把船尾看了一眼。

船尾,一盏灯。

灯,是暗的。

灯下,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船帮。

手里,有一根竹竿。

竹竿,搭在水里。

“他在听水。”陈飞常心里说。

听水的人,耳朵在动。

陈飞常没有动。

他等那人,把竹竿,提起来。

竹竿提起来,水响了一声。

陈飞常趁着这一声,翻身上船。

船板是湿的。踩上去有声。他把脚放轻,贴着舱壁走,走一步,停一停。舱壁上有油,蹭了他一手,他没有擦,擦了会有味。

船尾那个守舱的,背对着他,坐在缆桩上。

陈飞常摸到第二舱,舱门关着,门上一把铜锁,锁是挂着的,没有扣死。他没有开锁,先看,看见锁眼里塞着一小截红线。

是焦七的线。

他把锁取下来,锁是空的。

舱门推开一条缝,缝里有光,不是灯,是火印,红红的一点,点在舱板背面。

“焦七?”

“是我。”

“你在里头?”

“在。我烧火,夜里能出来。”

“火印,是你留的?”

“是。”

“门后有人等你,也是你刻的?”

“是。”

“门后是谁?”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刻?”

“不是我刻的。”焦七说,“是三年前,一个白衣人让我留的。”

“白衣人,什么样?”

“看不清。戴着斗笠,遮着脸,话少。”

“他,只留了火印?”

“还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门后的人,不是恶人,是一个等久了的人。”

陈飞常把这个记下,又问船头第二个舱,锁着什么。

焦七说不知道,那个舱只有护道能进,他进不去。他说里头有人哭,哭的时候叫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阿禾。”

陈飞常的手停住了。

“阿禾,是她什么人?”

“不知道。”焦七说,“我不敢问。”

“你在船上,多久了?”

“半个月。”

“半个月,看出什么了?”

“看出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件,船头第二个舱,每天夜里,有人送饭。送饭的是护道。第二件,船过燕子矶,要停一夜,补货。第三件,船上有一封给门后的信。”

“信,在哪?”

“在船头的舱里。”焦七说,“送饭的人,说漏了嘴。”

“信,写了什么?”

“不知道。看不了。”

陈飞常把这三件事,记在心里。

“焦七。”

“嗯。”

“你,还能撑多久?”

“撑到船靠岸。”

“靠岸之后呢?”

“之后,就看你。”焦七说。

陈飞常把这个也记下,才把舱门推开。

舱里挤着十几个孩子,有的睡了,有的睁着眼,没有人哭,哭会挨打。

“阿禾,哪一个?”

“最里头,那个小的。”

陈飞常往里看。

舱里黑。

只有一点光,从门缝漏进来。

孩子们挤在一处,没有人哭。

哭,会挨打。

孩子往里挪,一个传一个,传到最里头。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女孩爬到门口,六七岁,眼睛很大,头发乱。

“你是谁?”

“你哥叫阿石。”

“阿石是我哥。”

“我来接你。”

“我哥呢?”

“在家,等你。”

“他还记得我?”

“记得。他守了一夜的灯。”

阿禾的眼睛湿了。

“我,还有她们。”

“她们我带不走。船停一夜,只能接一个。”

“那她们怎么办?”

“记下。下一站。”

“下一站,你们还来?”

“来。”陈飞常说。

阿禾回头看了看舱里,说“姐姐们,我走了”。舱里没有人说话,有个大一点的女孩点了点头。阿禾咬了咬嘴唇,说“我跟你走”。

陈飞常把阿禾抱起来。

火印忽然灭了。

“有人。”陈飞常说。

他把舱门轻轻合上。

船尾有人说话,说闻见了火纸味,说烧火的地方在船头,这是船尾。脚步声往舱门来了。

陈飞常贴着舱壁往船帮摸,摸到船帮,没有立刻翻,先听。

脚步声到了舱门口。

“舱门开着。”

“开着一道缝。”

“里头有孩子。”

“孩子会自己开门?”

“不会。”

“那就是有人来过。”

“先看。”

陈飞常把针取出来,没有扎人,往船帮上一扎,心法一引,船底的水汽被他引上来,船尾起了雾。

雾,是从水底上来的。

薄薄一层,贴着船板。

守舱的低头看了看水。

“雾,怎么这时候起?”

“水上,雾说来就来。”

“起了雾,就看不清岸。”

“看

不清岸,也看得清船。”

雾很薄,薄得只够遮住船帮。

“雾?”

“哪来的雾?”

“水上起雾了。”

“起雾就看不见岸了。”

“看不见岸,也看得见船。”

陈飞常趁着这一句,翻下船帮,一只手抱着阿禾,一只手扣着船帮,人悬在水面上。

“走了。”

“谁走了?”

“没人,是雾。”

上头的人往船头去了。

陈飞常这才把阿禾递下去,黑瘦暗桩在船下接住。

“先生,快。”

陈飞常跟着翻下船,落在渔船上。

“走。”老艄公说。

船离了船尾,进了苇子。

“先生,成了?”

“成了。”

“阿禾呢?”

“在。”

阿禾缩在船板上抖。

“别怕。”

“我哥真的在家?”

“真的。”

“我什么时候能见着他?”

“天亮,就能见。”

阿禾点了点头,又问舱里的姐姐们会不会挨打。

“不会。”陈飞常说,“船还要往南走,打坏了,就卖不了了。”

“先生。”黑瘦暗桩忽然说,“火印。”

陈飞常回头,船尾的灯亮了,不是红,是白。

“火印被他们看见了。”

“看见了会怎么样?”

“会查。”

“查就查。”陈飞常说。

“查出来,焦七怎么办?”

陈飞常没有说话。

船尾有人喊,说有人上过船,说船尾的舱开过,喊“搜”。

陈飞常把阿禾,往怀里一按。

“别出声。”

“嗯。”

他贴着船帮,往下挪。

船帮上有钉,钉硌手。

他没吭声。

“先生?”

“走。”陈飞常说。

“焦七……”

“他不会有事。火印是他留的,他留火印,就是算到了这一步。”

“算到了,还留?”

“留,是给咱们看的。”陈飞常说。

“先生,焦七会不会被认出来?”

“认出来,也不会马上动他。”

“为什么?”

“因为火印掉了,是小事。”陈飞常说。

“小事?”

“掉火印,最多挨一顿打。”

“那什么才是大事?”

“开舱,才是大事。”

“开了吗?”

“开了。”

“那怎么办?”

“所以得快走。”陈飞常说。

“走了,焦七怎么办?”

“他留在船上,比跟咱们走安全。”

“为什么?”

“船上缺烧火的。缺,就舍不得杀。”

“那,他会不会被关起来?”

“会。”

“关起来,还怎么递信?”

“他会有法子。”陈飞常说。

船往苇子深处走,后头船尾的灯越来越远。

苇子很高。

高得,过了船头。

“先生,他们会不会追?”

“不会。大船,进不了苇子。”

“先生,你看。”

陈飞常低头,船板上落着一件东西,是一块火印,木的,很小,上头有一道纹。

一道弧,中间一个点。

陈飞常的手停住了。

“这纹,和旧渡石门上的圆孔对得上。”

“对得上,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焦七进过那道门。”

“他不是暗网的人?”

“暗网的人,也分两种。进过门的,和没进过的。”

船出了苇子,天快亮了。

阿禾睡着了,睡在船板上,缩成一团。陈飞常把外衣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阿禾动了动。

“先生。”

“嗯。”

“有水吗?”

“有。”

陈飞常把水囊,递过去。

阿禾喝了一口。

“甜。”

“水,都甜。”陈飞常说。

“不是。”阿禾说,“船上的水,苦。”

陈飞常没有说话。

“先生,你的伤……”

“不碍。”

“你的脸,白。”

“白,是累的。”

船往水口走。走到半路,阿禾醒了。

“先生。”

“嗯。”

“我哥会认我吗?”

“会。”

“我都不记得他了。”

“他记得你。”

“他长什么样?”

“和你一个眉眼。”陈飞常说。

阿禾笑了一下,又问先生叫什么。

“姓陈。”

“陈先生,我哥说你是郎中。”

“是。”

“那,我娘的病,你能看吗?”

陈飞常的手停了一停。

“你娘在哪?”

“在船上,船头第二个舱。”

陈飞常的心沉了沉。那个舱,阿石也说过,总锁着。

“那个舱有人哭。”阿禾说。

“哭的是你娘?”

“我不知道。”阿禾说,“我听见过。”

“后来呢?”

“后来,不哭了。”

陈飞常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阿禾,回去别提那个舱。”

“为什么?”

“提了,会有人来找你。”

阿禾点了点头。

船到了水口,天亮了。

阿石站在岸边,手里还提着灯。灯灭了。

“先生!”

陈飞常下了船,阿禾跟在后头。

阿石看见阿禾,没有动。

“阿石,你妹妹。”

阿石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

“阿禾?”

阿禾看着他。

“你是我哥?”

阿石没有答。他蹲下去,把灯放在地上。

“是我。”

阿禾跑过去,两个人抱在一处。

阿石哭了,阿禾没哭。

“哥,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我等了一夜。”

“灯怎么灭了?”

“灯油烧完了。”

“那再点上。”

“点上。”阿石摸出火折子,把灯又点上了。

灯亮了。

“先生,谢谢你。”

“不用谢。她回来了,就好。”

“先生,你的手又抖了。”

“走了一夜。”

“你骗人。”

陈飞常笑了一下,把火印从怀里摸出来。

“阿石,这个你收着。”

“这是什么?”

“一块火印。”

“火印有什么用?”

“不知道。可它上头的纹,和旧渡石门上的圆孔对得上。”

“对得上,能开石门?”

“不知道。”

“那留着做什么?”

“留着,等人来认。”陈飞常说。

阿石把火印收进怀里。

“先生,接下来做什么?”

“养伤。”

“养完呢?”

“回旧渡,看门。”

“门不是要婴破才开?”

“门要婴破才开到底,可门后有什么,我得先知道。”

“怎么知道?”

“从门缝里看。”

阿石没听懂。

陈飞常转身往鱼摊走,走了两步停下。

“阿石,你妹妹别让她一个人睡。夜里,灯别灭。”

“不灭。”

陈飞常点了点头,往鱼摊后头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阿石和阿禾站在灯下,灯亮着,很小,可看得见。

陈飞常进了屋,把针囊放在桌上,把钥放在针囊旁,把火印上的纹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遍。

一道弧,一个点。

“门后有人等你。”

这是焦七递的话,不是在船上说的,是刻在火印上的。

陈飞常把火印凑到灯下,看见弧的背面刻着七个很小的字。

“先生。”黑瘦暗桩在门外低声说。

“进来。”

“火印,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

“门后的人,是谁?”

“不知道。”

“不知道,怎么去?”

“先看门。看门,能知道一半。”

“另一半呢?”

“问门后的人。”

“先生,焦七会不会出事?”

“不会。他留火印,是算好了的。”

“算好了什么?”

“算好了护道会查到他。查到他,他就说自己烧火,火印掉了。信不信不要紧,要紧的是船还得走。”

黑瘦暗桩没听懂,又问船头第二个舱锁着什么。

“锁着一个人。”陈飞常说。

“谁?”

“可能是阿石他娘。”

“你怎么知道?”

“阿禾说的,焦七也听见过哭声,哭声里叫阿禾。”

“那,什么时候去接?”

“等门开了。”

“门,跟阿石的娘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可船头那个舱,锁着的东西,和门有关。”

“你怎么知道?”

“火印。”陈飞常说,“阿石说,他娘的箱子上,也有这道纹。”

黑瘦暗桩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那,明日回旧渡?”

“回旧渡。”陈飞常说。

“阿禾怎么办?”

“留下,和阿石一处。”

“万一有人来抢呢?”

“有人来,就吹灯。”陈飞常说。

“吹灯,是什么意思?”

“灯灭,就是有变。村里看见灯灭,就会来。”

“知道了。”

黑瘦暗桩退了出去。

陈飞常把火印收进怀里,把钥放在枕边,把针囊放在钥旁,三样东西摆在一处。

阿石站在门口。

“先生。”

“进来。”

“我妹妹,睡了。”

“睡了,就好。”

“先生,我,有话问你。”

“问。”

“我娘,是不是在船上?”

陈飞常没有立刻答。

“谁跟你说的?”

“没人。我猜的。”阿石说,“船上的舱总锁着;火印上的纹,我见过。”

“在哪见过?”

“我娘的箱子上。”阿石说。

“箱子,在哪?”

“在船上。”阿石说,“我娘,一直抱着。”

陈飞常把火印,握紧。

“箱子,现在在哪?”

“船上。”

“你娘,还抱着?”

“不知道。”

“最后一次见她,什么时候?”

“上船那天。”

“她说了什么?”

“她说,别回头。”

陈飞常把这句话,记下。

“先生,我娘会不会已经……”

“不会。”

“你怎么知道?”

“船头那个舱,每天有人送饭。”

“送饭,就是活着?”

“活着,才送饭。”

阿石没有说话。

“回去睡。”

“先生,你也睡。”

“就睡。”

阿石走了。

陈飞常把火印,又看了一遍。

“别回头。”

这三个字,他记住了。

他躺下,没有睡。

“门后有人等你。”

这句话,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念到第三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焦七说,火印是白衣人留的。

白衣人,姓温。

他睁开眼来。

“温白,你到底,要我去哪?”

没有人答。

灯,灭了。

屋里,黑。

陈飞常睁着眼。

“明日,回旧渡。”他说。

他把火印,贴在胸口。

火印,凉。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窗外的风,停了。

他闭上眼,睡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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